等眾人回到客棧時,夜色已深。
姜晚推門進屋,身上沾了一路的山間潮氣,正打算叫明城備水,房門卻被叩了兩聲。
她隨口應了句「進來」,抬眼卻見謝硯親自提了一桶熱水跨進門來。
姜晚瞧著他這副模樣,先是愣了一下,嘴角慢慢翹了起來:「明城去哪兒了?竟叫相爺親自提水過來,這要是傳出去成何體統。」
謝硯將水桶擱在屏風旁,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絲毫沒有擅自支使長公主府人的自覺:「臣讓他下去了。」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仿佛是天經地義的事,「殿下肩膀有傷,自己動手不便,便由臣代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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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給氣笑了,正要開口攆他出去。
謝硯卻已經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殿下,不如趁這工夫,給臣講一講芳菲苑的繁華?」
姜晚微微一怔。
那是年前崔汀來信時隨口提了兩句閒話,想不到謝硯當時聽著不動聲色,下了山竟還記得牢牢的。
崔汀?華陽侯?一個外男倒和她走得親近。
謝硯涼涼地接了一句:「未放在心上?方才臣一提,殿下便知道芳菲苑是哪裡?」
姜晚被他堵得一時語塞,眼珠滴溜溜轉了兩圈,忽然眉頭一蹙:「肩膀……謝硯,疼。」
謝硯一聽便知她是故意的,可到底惦記著她的傷口,幾步跨到她跟前,俯身去看:「可是上山時拉扯到了?不該讓你去的。」
姜晚垂著眼,乖乖靠在他臂彎里,任他攬著。
那點狡黠從眼底一閃而過。
可不能讓謝硯見著華陽,這兩個人湊在一處,誰知道又要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謝硯見她不吭聲,只當是疼得厲害,小心翼翼地替她褪去外衣。
那道傷痕落在燭光底下,雖然已比前些日好了許多,可蜿蜒的疤痕仍駭人得很。
謝硯盯著那道傷,最後化作一句硬邦邦的話:「日後無論何事,都不許拿自己安危做文章。」
姜晚自知理虧,方才那點小心思被他這話一襯,倒顯得她格外心虛。
她悻悻地「嗯」了一聲,小聲嘟囔著:「知道了。」
可該攆的人還是要攆。
謝硯最終被她連推帶趕地請出了門外,房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攏。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輕嘆了口氣。
路過的明城正巧瞧見他這副模樣,沒忍住多看了兩眼,被謝硯一個眼風掃過去,立刻縮著脖子溜了。
謝硯站在檐下吹了會兒夜風,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名分這東西,到底是頂要緊的。
正想著,謝九急匆匆從院外走進來,滿臉欲言又止:「爺,來人了。」
謝硯眉峰一挑:「是誰?」
謝九猶豫了一下:「……是漕幫故人。」
謝硯面上那點閒散的神色瞬間收了個乾淨:「引他來見。」
◇ ◇ ◇
謝硯負手步入正堂,在椅上端坐下來,斂了衣袖,等著來人進門。
片刻後,謝九引著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緩緩而來。
來人一襲青衫,進門便朝謝硯一揖到底:「相爺,請恕景行不得已而為。」
正是當日茶樓上的「二爺」。
謝硯抬起眼,目光落在來人臉上:「路景行。」
他頓了頓,「或許本相該喚你——楚璟。」
路景行直起身來,面上掠過一絲複雜,卻又鬆了口氣:「相爺果然猜到了。相爺叫小人景行即可,楚璟不過是一個故去的人,不該再活在世上。」
謝硯定定看著他:「當年楚家的事,你呢?是回來之後才知道的,還是一早便知?」
路景行的目光暗了暗,垂下頭去:「事發之時景行年齡尚幼,許多事並不記得了。養母也從未提起過隻言片語。」
謝硯點了點頭。
若是早就知道卻一直隱忍至今,那此人心思就深得可怕了。
謝硯話鋒一轉:「那把大火,是楚家故意放的吧?」
路景行猛地抬起頭來:「是。是管家命人放的。」
謝硯的聲音緊追著落下來:「以四十七條人命作為代價?」
路景行的眼眶霎時紅了,聲音激憤起來:「相爺!我楚家雖不是什麼世家大族,但自問並非大奸大惡之家,如何會拿人命做注?」
他胸膛起伏了幾下,「當時……當時母親已然……已然隨父親而去。」
謝硯看了他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路景行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一道清凌凌的聲音卻從門外傳了進來:「路先生,別來無恙。」
路景行回頭看去,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行禮:「見過長公主殿下。」
姜晚一進門,謝硯便自然而然地站起身迎上去,扶著她到主位上坐了,自己退到側旁,一隻手卻仍虛虛搭在她椅背上。
路景行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想必相爺已然得償所願。
他忽然想起沈清揚昔年撮合二人時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話,眼底掠過一絲黯然。
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怕是更加無法守在那個人身邊了。
姜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既是登門致歉,但似乎誠意不夠。」
路景行抬起頭來,露出疑惑。
姜晚擱下茶盞:「我雖然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楚家想必活下來的不止你一人吧?」
路景行瞳孔微微一縮,開口問道:「殿下英明。只是不知殿下如何猜出?」
姜晚輕哼了一聲:「你才回揚州幾日?今日桐山道上那些鋪排,哪一樁不是經營日久的功夫?你才剛回來,斷做不到這般周詳。說吧,楚家還有誰在?」
路景行被她問得無言以對,低聲回道:「我阿姐她……她對朝堂對官場成見頗深,不願前來。」
謝硯接過話頭:「既如此,又何必費盡心思引我們去桐山?」
路景行答道:「稟相爺,是小人。小人跟阿姐說相爺不一樣,與她商量定下測試之法。阿姐說,若見了牌位肯上香,便算是過了第一關。」
謝硯冷笑一聲:「既是有求於人,竟還諸多試探?」
路景行沉默了。
姜晚輕輕呼出一口氣:「既如此,便隨她去吧。」
路景行突然跪伏在地:「殿下,相爺,楚家上下四十七口,含冤而死,名節盡毀。小人別無所求,只求殿下和相爺,讓楚家冤魂,能堂堂正正地入土。小人願以這條命,報答恩情。」
謝硯讓他起來:「紙條可是你寫的?本相識得你的筆跡。」
路景行點了點頭:「是,相爺。聽說朝廷派了右相巡查江南道,阿姐便留了心。小人知道消息後,便通知了謝七。」
謝硯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當日之事多謝。景行,我無意替你做決定,但老幫主和清揚在青州,很是惦念你。」
路景行聽到「清揚」二字時,垂下眼去,半晌才低聲應道:「……是,小人知道了。」
謝硯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留下一句:「萬事隨心,只是莫要後悔。」
路景行點了點頭。
姜晚問道:「路先生,一直未和漕幫聯繫過?」
路景行搖了搖頭。
姜晚追問:「因何緣故?」
路景行沉默了一瞬,低聲答道:「小人身負家仇,又是已死之身。漕幫上下待小人恩重如山,若與小人往來密切,怕是會牽連故人。」
他這話說得倒也誠懇。
誰知姜晚聽罷,忽然冷笑一聲,目光先往謝硯身上剜了一眼,才冷冷地轉向路景行。
謝硯平白挨了這一記眼刀,心下莫名,卻礙於外人在場不便相詢,只得生受了。
姜晚收回目光,語氣淡漠下來:「你們男人,便覺得自個兒便是這天了麼?
一味瞞著藏著,以為替旁人扛下所有便是成全,卻不知那頭的人如何日夜懸心。
若世間女子真如你們想的那般無用,那拼死護佑你們的母親又該置於何地?」
這一番話砸下來,堂中安靜了片刻。
謝硯坐在她身旁,垂著眼沒吭聲。
路景行被她罵得臉色變了幾變。
姜晚罵了這一通,倒覺得胸口鬱結的那團悶氣散了不少。
路景行躬身一揖,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他們兩人。
謝硯走上前,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生氣了?」
姜晚微微仰起臉看他:「若是我,哪怕與身邊人並肩承受風雨,也好過被蒙在鼓裡,不明不白。」
謝硯將她整個人攏得更深了些,服軟道:「是。臣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