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的目光追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冷哼了一聲:「不管是誰,如此鬼鬼祟祟,總歸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路數。」
片刻之後,明城回來了,面色有些凝重。
明城抱拳道:「殿下,相爺,來人像是對道觀極為熟悉,穿廊過院幾個轉彎就不見了蹤影,屬下跟著跟著便失了方向,摸不到人。」
他頓了頓,「不過,屬下倒是在後院發現了一間偏殿,位置藏得隱蔽。
夾在兩堵山牆之間,此前巡了一圈竟沒瞧見。殿下和相爺要不要過去看一眼?」
謝硯與姜晚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他們走後,方才靜坐的道長緩緩睜開了眼睛,低聲自語:「持岳,你聽到了嗎?楚家的冤屈或許要見天日了。」
一行人跟著明城繞過正殿,穿過一道窄窄的夾巷,推開一扇半掩的木門。
果然看見一間低矮的偏殿隱在山牆與竹林之間,若不特意繞過來,絕難發現。
眾人推門而入,看清殿中情形的一剎那,兩人都愣住了。
偏殿裡供奉的不是道家仙尊,只有整整齊齊的一排牌位,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整張供案。
正中那塊最大的牌位上寫著「故顯考楚公諱巍府君之位」。
兩側依次是楚巍妻室、子女、族人,乃至僕役的牌位。
供案上香爐整潔,燭台明亮,一看便是常年有人跪拜供奉的痕跡。
姜晚立在供案前,望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名字,良久沒有說話。
半晌後,姜晚輕聲開口:「看來那人想引我們來的,就是這裡了。」
謝硯點了點頭,面上難得顯出幾分肅穆:「既然來了,咱們便上柱香吧。」
姜晚也點了點頭:「我雖然不知道當年的案子究竟如何,但楚家滿門剛烈,值得欽佩。」
她從供案旁取了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恭敬地舉過頭頂,朝那排牌位深深拜了三拜。
謝硯站在她身側,也取了香,同樣躬身拜了三拜。
拜罷,謝硯接過姜晚手中的香,正要將兩束香一起插進香爐里,指尖卻在觸到香爐邊緣時頓住了。
他垂下目光,盯著香爐旁的某處看了幾息,眼底的神色漸漸凝住。
那是一個刻痕,謝硯認得這個標記。
姜晚察覺到他的異樣,湊近低聲問:「怎麼了?」
謝硯將香插穩,直起身來,目光仍落在那道刻痕上:「香爐旁邊有個記號:是漕幫的標記。」
姜晚眉梢微微一動:「漕幫?青州?」
謝硯點了點頭,未再多言。
姜晚蹙起眉來:「可這道觀與漕幫又能有什麼干係?」
謝硯腦中倏地一閃,眸光沉了下去:「怕不是這裡與漕幫有什麼干係,而是漕幫與我有何干係。」
話音未落,明城的聲音忽然從供案那頭傳了過來:「殿下,相爺,這邊的牌位數目有些不對。」
二人猛然轉頭望去。
明城面色鄭重,低聲道:「屬下數了兩遍,確是四十九個。」
姜晚與謝硯對視一眼,心頭俱是一凜。
謝硯先前分明說過,楚家闔府上下共四十七口人,多出來的兩個,究竟是誰?
姜晚側目看向謝硯:「可是你記錯了數目?」
謝硯搖了搖頭:「不會。當年查王裴濟時,我親自調閱過案卷。」
他語氣篤定,姜晚便不再追問。謝硯說是,那便一定不會錯。
謝硯轉身在偏殿四壁細細察看起來。
從供案滑到燭台,最後落在一隻陳舊的供奉盤上,盤底刻著三個字:「芳菲苑」。
姜晚彎下腰湊近看了看,眉頭微擰:「芳菲苑?揚州城內最大的青樓?」
謝硯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殿下知道?」
姜晚被他這麼一盯,別開了眼:「一個朋友曾寫信提過。她信里寫了不少那地方的事,不是我打聽來的。」
謝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收回視線,重新落回那三個字上。
「偏僻的道觀,隱蔽的偏殿,暗處的記號……卻偏偏留下這樣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指向。」
謝硯接著環視四周,殿中再無其他可察之物。
既然去處已經擺在眼前,這裡大約也不會再有更多線索了。
姜晚抬眸看向謝硯:「有求於人,卻繞出這麼大一圈子,我倒要瞧瞧,究竟是誰擺出這般大的架子。」
說罷,二人轉身往殿外走去,方才一路引他們上山的採藥人正垂手立在廊下。
謝硯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你叫什麼?」
採藥人抬起頭來,忙答道:「回稟老爺,小的叫白卓。」
謝硯神色淡淡:「白卓,讓你主子來見我。」
白卓臉上露出一派茫然:「什麼……什麼主子?小的是個採藥人,今日是收了銀子領貴人們上山的,哪裡認得什麼主子?」
謝硯冷笑一聲:「本相只說一遍。」
姜晚在一旁悠悠開口,倒像是好心提點:「白卓,一路上看得出來你是個健談的人。
怎麼進了這道觀反倒啞了一般?想必是見了舊主靈位,心中哀戚,不敢言語?」
白卓忙道:「稟貴人,小人是頭一回到這裡,不敢在道觀里高聲喧譁,怕衝撞了神明。」
姜晚微微一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是嗎?」
她頓了頓,「方才廊下那道一閃而過的身影,是你,對吧?」
白卓一滯,愣在當場。
姜晚繼續道:「你假意四處走動,引明城尋到偏殿,待我們進去之後,再從別處繞回來站在這裡等我們出來。倒做得周全。」
白卓沉默良久,終於不再爭辯,低聲道:「貴人是如何看出來的?只因小人進了道觀之後不曾言語麼?」
姜晚目光轉向殿內那一排密密麻麻的牌位:「殿中牌位中有個叫白越的,是你什麼人?」
白卓喉頭一滾,聲音低了下去:「那是小人的阿姐。」
姜晚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你阿姐是楚家什麼人?」
白卓喉頭動了動:「阿姐是楚家小姐的貼身婢女。」
姜晚點了點頭:「常來祭掃的人,便是你罷。」
白卓垂首不語,算是默認。
姜晚的聲音冷了幾分:「你主人既然引我們到此,想必早已識得我等身份。只是這一路試探再三,未免惹人生厭。」
白卓忙躬身道:「實在是事關重大,請貴人見諒。」
姜晚神色微緩:「既然是牽扯當年楚家舊案,那便請楚家人親自來說。」
白卓聽到「楚家人」三個字時,面上的驚愕立現:「貴人……如何猜到是楚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