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明城已探聽回來。
他立在堂下,拱手稟道:「回殿下、相爺,那發現道觀的採藥人如今已在客棧候著。」
姜晚將目光轉向謝硯:「當真要去?昨日的消息來得那般湊巧,你不覺得太巧了些?」
謝硯放下茶盞:「既然有人想引咱們過去瞧瞧,那便去瞧上一眼。」
他看向姜晚,「是圈套也好,是引路也罷,總歸到了跟前才能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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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思忖片刻:「有沒可能,這兩次消息是同一撥人所為?」
「或許是。」謝硯沒有把話說死。
「官鹽被劫的事呢?」姜晚問道。
「我已安排了人暗中調查,不急。」
姜晚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如今謝七與玉檀仍在明面上虛晃一槍,其餘人手都已暗中折返回來,安全上倒是不成問題。
姜晚起身整了整衣襟:「那便走吧。」
一行人由採藥人引路,出城往桐山方向去。
採藥人是個年屆三十的漢子,腳程利落,一看便是常年走山的。
他頗有眼力見兒,見這一行人雖著便服,那氣度架勢卻分明不是尋常富貴人家,便愈發恭謹起來。
一路上不待人問,便主動將桐山的種種講了個七七八八。
謝硯與姜晚跟在後面聽著,倒覺得頗為有趣。
桐山終年雲霧繚繞,自山腳仰望,峰頂時常隱在靄靄白霧中,看不真切。
山間林深草密,怪石嶙峋,小徑岔路極多,且往往殊途不同歸。
當地採藥人進山都常常迷路,繞上大半日才能尋著方向出來。
採藥人一邊走一邊拿柴刀劈開擋路的藤蔓,嘴裡念叨著:「這座山邪乎得很。我家祖輩三代採藥,也說不清裡頭到底有多少條道。前些年有個外地的貨郎進來尋山貨,愣是轉了三天才被獵戶撈出來。」
說話間,一行人穿過一片密林,頭頂枝葉漸漸疏朗。
又拐過一道山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道觀靜立在半山腰的緩坡上,白牆灰瓦,飛檐翹角。
姜晚駐足看了一瞬,不由得微微眯起眼。
這道觀選址極為講究,背倚主峰、面朝谷口,兩側山脊如雙臂環抱。
正中一道溪水自觀前蜿蜒流過,暗合藏風聚氣之勢,絕非隨意圈定之地,想必是精通風水的高人反覆堪輿後才落下的基址。
等一行人走近,才看清門額上懸著一塊匾,上書「桐山宮」三字。
門兩側掛著一副木刻對聯,漆色已有些剝落,字跡卻仍清晰可辨:
上聯:煮海為鹽,俱是當年煙火
下聯:看山如舊,何妨今日雲煙
謝硯的目光落在下聯上,忽然笑了一下。
「真是說什麼來什麼。」他偏過頭看了姜晚一眼。
姜晚疑惑地看他:「怎麼?這副對聯有來處?」
「有。」謝硯點了點頭,負著手又看了一遍,「正是出自楚巍之手。『煮海為鹽』,此人一生都在跟鹽打交道。
當年我讀他的鹽鐵策論,順帶翻過他的詩集,其中有一首七律,末聯便是這兩句。
當時覺得寫得瀟灑通透,便記住了,沒成想今日在此處撞見。」
謝硯目光從對聯上收回,與姜晚對視一眼,「一個與世隔絕的道觀,掛著一副前朝罪臣的對聯,殿下不覺得有意思?」
姜晚心頭一動,昨夜謝硯提起楚巍舊案時那些話又浮了上來。
她低聲接道:「是真的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二人四目相對,心中便都有了計較:這桐山宮與楚巍牽扯頗深,絕非偶然。
「已經到了這裡,」謝硯朝她伸出手來,掌心向上,「進去看看?看是否和咱們想的一樣。」
姜晚看了他片刻,將手搭進他掌心裡,由他挽著進了門。
道觀內里清幽得很,青石鋪地,蒼苔點階。
殿宇整潔乾淨,香案上並無積灰,銅爐里的香灰也是新近清理過的模樣,顯然日常都有人在打理。
姜晚目光掃了一圈,見主廳里坐著一位白髮鬚眉的老道長,手持拂塵,闔目靜坐。
姜晚上前施了一禮:「敢問道長,這座道觀是哪位高人看中的?」
老道長緩緩睜眼:「是個故人。」
姜晚頓了頓,抬眼望向門外的對聯:「那門口的楹聯,可也是那位故人的手筆?」
老道長沒有回答,只是將拂塵搭在臂彎里,垂下了眼帘。
但他闔上眼之前,視線在謝硯身上停了一瞬。
殿中靜了片刻。
恰在此時,其他人巡了一圈回來了,紛紛搖頭,說前後幾進殿宇都看過了,並未發現什麼異常。
姜晚蹙了蹙眉:若只是引他們來看一座空道觀,那費這許多周折圖什麼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側過頭低聲問謝硯:「當年的案子,你想必已經知道些什麼了吧。」
謝硯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姜晚的目光垂下去:「是因為事關我父皇,所以你不便說於我聽麼?」
謝硯靜了一息,才開口:「當年舊案證據確鑿,只是有些許疑問一直沒能解開。」
他緩緩道來,「比如抄家時在楚家花園中挖出大量官銀。若換了殿下,可會把如此多的官銀埋在家中花園裡?不怕被人發現麼?」
姜晚眉頭一動:「當時為什麼沒人提出這個疑問?」
謝硯扯了扯唇角,笑意卻沒到眼底:「有人證,有物證,鐵板釘釘的案子,誰肯替一個罪臣翻案?
更何況,這案子本就有人存心要坐實,那點疑問自然被放過去了,提了也只會被當成替楚家開脫。」
姜晚抬起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大量官銀……我好像對這個案子有些印象。聽說當年涉案的主謀寧死不招,連府中管家、奴僕都寧死不認。」
謝硯的眼神沉了沉:「滿門自焚以證清白,闔府上下四十七口人,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姜晚愣住了。
她站在那間清幽的殿堂中,方才那句話卻像一記重錘,直直砸在她心口上。
四十七口人。
從主人到僕役,闔府上下無一人攀咬:這在刑獄中幾乎不可能發生。
這樣血性的家族,饒是姜晚見慣世事無常,也不得不一聲嘆息。
就在這時,殿外一道人影倏地一閃,從廊柱後掠過。
殿內眾人齊齊轉頭望過去,明城反應最快,身形一縱便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