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內已是華燈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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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與姜晚並肩漫步在揚州街頭,身後幾步遠處跟著明城,謝一隱在暗處。
雖然元宵已過,但揚州城的熱鬧竟絲毫不減。
花燈尚未撤盡,沿河兩岸的樓閣里絲竹聲隱約傳來。
河面上畫舫往來,燈火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到底是『二十四橋風月夜』,看這滿河燈火,便知不是虛言。
昨夜火光一起,謝硯便帶著姜晚從後艙小門悄然離開,登上了那艘早已備好的烏篷小船。
謝七領著剩下的人將大船上的戲做足,該打的打、該燒的燒,好把各方的目光都牢牢吸在那片火光里。
而真正要趕路的人,早就在江面被映紅之前,順著下游暗流悄無聲息地駛遠了。
從小船上岸後,眾人換了快馬從陸路趕赴揚州,一路馬不停蹄,總算在入夜前進了城。
謝硯與姜晚換了一身尋常富戶的打扮,混在人群里毫不顯眼。
一行人剛拐過街口,謝硯的腳步便微微頓了一下。
他側目往斜對面一家茶樓的二層窗口掃了一眼。
那扇窗開著半扇,裡頭燭火通明,卻並無人影。
可那道落在身上的視線,分明是有的。
姜晚也察覺到了,不著痕跡地往謝硯身邊靠了靠。
謝硯微微握了握她的手指,面上毫無異色,步子也不曾慢下來,繼續往前走去。
揚州城果然繁華,沿街數家酒樓一字排開,門面一間比一間闊綽,檐下彩燈高掛,裡頭人聲鼎沸。
謝硯抬眼看了看,最氣派那家匾額上題著「醉白園」三個字,倒是個好名字。
他領著姜晚拐進了旁邊另一家,客流清淨幾分。
二人拾級上了二樓,在臨窗的一處位置落了座。
窗外正對著長街,樓下行人車馬往來不息,倒也方便將四方動靜收在眼底。
不多時,菜品陸陸續續端了上來。
謝硯提起竹箸,替姜晚夾了一筷子清蒸鰣魚,像是尋常來揚州遊玩的客商夫婦,
旁邊一桌上來三個當地人,酒過三巡話便多了起來。
其中一個瘦長臉的漢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壓著嗓子道:「你們聽說了沒有?桐山里憑空多了個道觀,就在後山半腰上,之前竟從沒見過。」
「道觀?」對面的胖子咂了咂嘴,「荒山野嶺的,誰在那兒建道觀?那地方之前可壓根兒過不去,全是密林子,連條正經路都沒有。」
「可不是嘛,」瘦長臉放下筷子比劃了一下,「前些時不是連著下了好幾場大雨麼?
後山那邊塌了方,土石滑下來一大片,竟硬生生露出了一條山道來。
前幾日有人採藥路過,順著那山道往上走了走,你猜怎麼著?
青瓦白牆的,修得還挺齊整,像模像樣的一座道觀。」
另一個一直沒開口的矮個子忽然湊過來,壓著嗓子插了一句:「王老弟,我咋聽說鹽梟白斐在桐山出沒過?」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被喚作「王老弟」的瘦長臉漢子左右看了看:「誰知道呢。之前官府搜山剿匪的時候也沒見著……你說巧不巧?」
「巧什麼巧,」胖子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許是哪個有錢的善人修的,藏那麼深,怕是不想叫人打擾清修罷了。」
幾個人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旁的,漸漸便把話頭岔開了去。
謝硯與姜晚對視一眼。
憑空冒出來的道觀,偏偏又和白斐扯上了關係。
未免太巧了不是?
◇ ◇ ◇
一艘遊船順著河道緩緩而行,艙內不大卻布置精巧。
矮案、軟墊、一壺溫酒、幾樣小菜,樣樣透著用心。
姜晚和謝硯對面而坐。
方才在酒樓里那頓飯味道實在一般,姜晚沒動幾口便擱了筷子。
謝硯看在眼裡,起身結帳後便引著她拐過幾條巷子到了河邊。
這不,就上了這艘小遊船。
桌上擺著一壺溫酒,幾碟菜色看著尋常。
姜晚嘗了一口,眉頭便舒展開來:竟出奇地好吃,比方才酒樓那桌席面不知強了多少。
她抬眼看向謝硯:「想不到這遊船上的菜竟比酒樓有滋味。謝相倒是會挑地方。」
謝硯笑著看向她:「殿下猜猜是為何?」
姜晚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便有了數:「謝相要考我?」
她略一思忖,開口道,「若本宮來看,怕是這私鹽比官鹽質優價好。尋常百姓吃鹽,只問價格,不管來路。」
謝硯眉梢一挑,眼底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想不到殿下竟如此通透。」
姜晚笑了笑:若不是年前崔汀那封信,怕是在這位右相面前真要漏了怯。
她話鋒一轉:「謝相既然巡查鹽政,不抓人麼?」
謝硯端著酒杯笑了笑:「在殿下眼中,臣便如此鐵面無情麼?」
姜晚歪了歪頭,也笑道:「謝相不是素來慣以纖毫之血,換潑天之功麼?」
謝硯被她拿舊帳來堵,也不惱,只搖了搖頭:「若是那樣,江南江北幾州的百姓怕是大半都要抓起來了。
那些買私鹽的人,不過是圖個便宜日子過,抓他們做什麼?」
姜晚收了笑意,認真看他:「那官鹽和私鹽,當真無法共存麼?既能讓百姓吃上低價鹽,又能把鹽稅收住?」
「能。」謝硯答得乾脆。
姜晚一愣:「那為何無人走這條路?」
謝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有人走過。但死了。」
「是誰?」
「前朝鹽鐵指揮使,楚巍。」謝硯抬起眼來看她。
「為何死的?」
「官面上,是與鹽梟勾結、貪墨鹽稅銀兩。」謝硯的聲音平靜。
姜晚盯著他,目光壓過去:「實際上呢?」
謝硯沉默了一瞬。
船艙里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畫舫上隱約飄來的絲竹聲。
謝硯低頭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良久才開口:「只有天知道。」
姜晚沒有說話,就那樣看著他。
謝硯被她盯得有些扛不住,訕訕地笑了一下:「此案是先帝御批的,晚晚。」
先帝御批,一錘定音。
姜晚聽懂了那言下之意:這件事他不能再說下去,說多了便是質疑先帝決斷。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入京後翻閱過當年舊案的案卷。」
「是誰審結的?」
「當年的刑部侍郎高季同、大理寺卿趙崇然、左相邱敬亭。」
謝硯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楚巍案審結之後,趙崇然掌了京畿戍衛三營,王裴濟接任鹽鐵指揮使。」
姜晚沉默片刻,忽然賭氣般說了一句:「父皇莫不是老糊塗了?」
謝硯低低地笑了一聲。
姜晚嗔了他一眼:「你還笑。」
謝硯搖了搖頭:「臣只是覺得,先帝雖有不察之處,可殿下能看透這一層,已勝過朝中大半臣工。」
他認真地看著她,「若殿下入朝,必然是治世之能臣,當得起閣老之名。」
「本宮才不跟一群老頭子一起議事呢。」
謝硯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老?殿下是覺得本相也老了麼?」
姜晚識時務地改了口:「右相大人除外,右相大人年華永駐,看著比那些老頭子年輕了至少二十歲。」
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低頭去夠面前的酒杯。
指尖觸到杯沿的一瞬,卻恰好碰到了另一根手指。
溫熱的手指,不偏不倚地覆在她手背上。
姜晚微微一愣,抬眼看去。
謝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傾身向前,正低頭看著她。
姜晚還沒說來得及反應,謝硯已經站起身來。
繞過那張矮案走到她身側,謝硯俯身一攬,將她從軟墊上整個撈進了懷中。
兩個人便那樣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姜晚靠在他懷裡,忽然問出那個盤桓在心底很久的問題:「謝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我成婚了呢?」
謝硯的胸膛微微震了一下,像是笑了一聲:「殿下不會成婚的。」
「為什麼?」
謝硯笑了笑,卻不吭聲了。
姜晚愣怔了一下,隨即猛地反應過來:之前那兩次婚約作廢,怕不是都有他的手筆?
「我就說,」姜晚仰起頭瞪著他,「為什麼衛司南見你跟老鼠見了貓一樣。謝硯,你真是太......」
謝硯低頭吻住了她,把後半截話盡數堵了回去。
這段時間他也琢磨出來了,與其等她理論出個輸贏,不如用最有效的法子。
姜晚被他吻得氣息不穩,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著念頭:怎麼就從朝政上扯到這兒了?
定是又被迷惑了,下一次要更警醒些才是。
◇ ◇ ◇
遊船靠岸時,謝硯先一步跳上石階,回身伸手扶姜晚。
姜晚踩上踏板的那一刻,謝硯忽然抬頭往斜對面看了一眼。
斜對麵茶樓二樓。
臨窗的雅間裡坐著兩個人。
瘦長臉漢子王青陽站在下首,拱手低聲稟報:「回當家的、二爺,消息已經散出去了。」
二爺「嗯」了一聲,慢悠悠地吩咐道:「明日他們若去桐山,讓白卓帶他們去。」
王青陽應了聲「是」,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