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子時剛過，前艙果然有了動靜。
謝七靠在廊道拐角的暗影里，指腹貼著刀柄，屏息凝神。
白日裡救上來的那十來個「商販」趁著夜色摸出了前艙，撬開被反鎖的門，一個個貼著廊壁悄無聲息地往後艙摸來。
幾乎在同一時刻，船底傳來悶悶的鑿擊聲。
江中有人潛到了船底，正用利器一下一下鑿著船板。
後艙方向也傳來細微水聲，岸上有人泅水攀上了船尾。
三方同時動手。
謝七嘴角動了一下，等的就是這一刻。
黑暗裡驟然閃出數道人影，謝七第一個動了，刀鋒橫掃出去，當頭兩人剛摸過廊道拐角便被逼退三步。
狹窄的廊道里金鐵碰撞聲刺破寂靜，前艙那十來人想退，身後的門已被謝九帶人封死了。
謝七的刀架住當頭劈來的利刃時，餘光瞥見後艙方向亮起一點火星。
他第一反應是明南那邊得手了？不對，方向不對。
火摺子是從船尾飛進來的，落在艙頂的油布上。
謝七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低聲咒罵了一句，回身便朝火起的方向撲去。
已經來不及了。
後艙船艙剎那間燃了起來，火光照亮了半條江面。
暗衛與來人在火光里廝殺成一團，刀影在翻滾的火焰前扭曲變形。
謝七一邊揮刀逼退逼近的黑衣人，一邊後撤到艙門處。
火越燒越旺，後艙整個陷入一片火海。
◇ ◇ ◇
揚州碼頭上，尹辭已經站了一個多時辰。
按行程算，今日謝相和長公主殿下便該到了。
尹辭一大清早便大張旗鼓地帶著揚州大小官員前來迎接，幾乎把城裡有頭有臉的人都拉到了碼頭上，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在等誰似的。
有熟悉尹辭的官員暗自嘀咕。
這位知府雖上任不久，但行事硬朗利落，從不講究官場逢迎那一套，今日怎麼如此興師動眾？
可這話只敢在心裡轉一圈，沒人真敢問出口。
一同前來的自然還有鹽鐵指揮使王裴濟。
他官職雖比尹辭高，但尹辭到底擔了個監察御史的頭銜，加之聖命在身，王裴濟便也只好屈尊與他並排站著。
兩人面上客客氣氣，偶爾交談幾句，可各自心裡都在盤算著什麼，只有天知道。
日頭從東升到中天，又從西偏了幾分，遠處水面上始終空蕩蕩的。
尹辭的眉頭越擰越緊，正要派人沿江打探，水面上終於出現了一艘船的輪廓。
眾人精神一振，可那船越駛越近，他們臉上的神色便一點一點變了。
滿船狼藉，船身一側有明顯的燒灼痕跡，甲板上零零散散地站著幾個人。
船靠岸後，謝七滿臉陰沉地從船上跳下來，後面跟著哭得已經站不穩的玉檀，踉踉蹌蹌地被明南扶著。
尹辭迎上去，聲音都變了調：「謝相和殿下呢？」
謝七半晌才擠出幾個字：「昨夜遇襲……船上起火……謝相和殿下在混亂中，雙雙不見了。」
碼頭上瞬間靜了下來。
來迎接的官員嚇得臉色發白，尤其是揚州本地的幾個主事，腿已經開始抖了。
這要是臨近揚州地界出了這種事，人若不找回來，怕是沒法向朝廷交代，連腦袋指不定都要搬家。
尹辭反應最快，當即回頭厲聲吩咐：「快！多派船，沿江上下游各處去搜！所有懂水性的差役全部下水，往出事方向去尋！」
碼頭上頓時亂作一團，船槳聲、呼喝聲、腳步聲混在一起。
王裴濟站在人群後面，目光在那艘殘船上停了一瞬，又不緊不慢地收回來。
他這才走上前來，怒聲喝道：「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襲擊皇室公主和朝廷命官？」
謝七搖了搖頭，面色鐵青：「看不出根腳。來的人都是死士，死戰不降，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王裴濟的眉梢幾不可見地舒緩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哼，怕是又跟那起子私鹽販子脫不了干係。」
尹辭正在不遠處指揮搜救，聽見這話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他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捻了捻袖中那張字條。
昨夜有人趁黑遞到府上的，打開來只有四個娟秀的字：「將計就計。」
殿下既有吩咐，這場戲他總要陪著唱圓滿了。
尹辭垂下眼帘，隨即轉過身去繼續厲聲調度。
碼頭上火光人影晃動，呼喊聲此起彼伏，鬧得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