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今日梳了驚鴻髻,斜插一支赤金銜珠步搖,晃得人眼暈。
她微微偏著頭,唇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微笑,對左右朝臣偶爾點個頭。
謝硯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她還真的來了。
姜晚走到珠簾後,就那麼懶洋洋地坐了下去。
理直氣壯、雍容華貴。
旁邊立刻有宮女上前,替她理好衣擺,又奉上一盞熱茶。
姜晚接過來抿了一口,皺了皺眉,把茶盞遞迴去。
那宮女便慌忙退下,大約是去換一種茶葉。
謝硯收回目光,看著自己手中的笏板。
他站的地方,離那把鳳椅不過五六步遠。
姜晚身上那股龍涎香的味道,一陣一陣地飄過來,絲絲縷縷,縈繞不散。
「陛下駕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大殿。
滿朝文武齊齊躬身。
姜晚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起身的動作雖慢,行止間卻絲毫沒有怠慢,矮身,曲膝,垂首,一套禮數做得端端正正,挑不出半點錯處。
只是那動作裡帶著一股風情萬種的勁兒,讓人說不出的心神搖曳。
可滿朝上下,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
長公主就是這樣的。
姜煜從側殿走出來,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麼。
他在龍椅上坐下,抬手示意眾臣平身。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朝臣隊列中便走出一個人來。
是御史台中丞杜懷仁,年過半百,鬚髮花白,以敢諫聞名朝野。
他手持笏板,出列站定,聲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太和殿的屋頂掀翻。
「臣,御史台中丞杜懷仁,有本啟奏。」
姜煜點了點頭。
杜懷仁直起身,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文臣之首。
「臣要參右相謝硯謝大人,取士不公,偏袒寒門,打壓世家!」
太和殿裡驟然安靜下來。
杜懷仁抖開奏章:「今科春闈,右相擢拔寒門子弟共計四十七人,而世家子弟僅取二十一人。
寒門與世家,皆為大胤之臣,豈可厚此薄彼?長此以往,世家寒心,朝廷失衡,此乃動搖國本之舉!」
謝硯面色不變,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杜懷仁,只是微微側了側身,以示在聽。
因為他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面。
謝硯剛才恍惚了一瞬,那股龍涎香絲絲繞繞,讓他忽然想起昨夜船艙里發生的事。
然後他微微抿了下嘴。
年輕的皇帝坐在龍椅上,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動,捕捉到了謝硯嘴角那淡淡的笑意。
姜煜微微挑眉。
「右相,」他開口,「杜卿參你取士不公,你可是有什麼見解?」
謝硯:「……」
他垂下了眼。
見解?他方才根本沒在聽杜懷仁說了什麼。
滿殿朝臣的目光都聚了過來,謝硯面不改色,正要開口......
「哎喲。」
一聲慵懶的嘆息,從鳳椅那邊飄過來。
所有人都看向姜晚。
她正用一根手指繞著鬢邊垂下的髮絲,漫不經心地卷著。
那雙桃花眼半睜半閉,像是快睡著了。
「杜大人,」姜晚懶洋洋地開口,聲音恰好讓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還沒有恭喜您呢。」
杜懷仁一愣:「殿下恭喜臣什麼?」
「恭喜您老年得佳媳啊。」姜晚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看他,笑得眉眼彎彎,「聽說您的兒子剛娶了王氏三爺的幼女,真是一樁錦繡良緣。」
杜懷仁的臉色微微一變。
殿中有知情者,已經聽出了姜晚話里的意思。
王氏三爺。河東王家的三老爺,王弘義。
他的獨子今年也參加了春闈,文章平平,卻仗著家世想走門路,被謝硯毫不留情地駁了回去。
而杜懷仁的兒子,娶的正是王弘義的女兒。
姜晚歪著頭,笑眯眯地看著杜懷仁,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風,暖洋洋的。
「本宮就是好奇,」她慢悠悠地說,「杜大人今日這摺子,是為國舉諫呢,還是替親家鳴不平?」
杜懷仁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臣、臣是據實參奏,絕無私心!」
「哦~~」姜晚拖長了調子,那聲「哦」拐了三道彎,聽得人心裡直痒痒,「據實參奏啊。那杜大人倒是說說,右相大人取的那些寒門子弟,哪一個是濫竽充數的?」
杜懷仁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春闈的卷子都是糊名謄錄的,考官們評卷時根本不知道誰是誰家的子弟。
謝硯就算想偏袒寒門,也無從偏袒起。
杜懷仁額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滾下來,滴在笏板上。
殿中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是朝堂上人人皆知的規矩。
姜煜坐在龍椅上,始終沒有開口。
他不說話,就是默許。
杜懷仁嘴唇哆嗦了半天,終究還是躬身退回了隊列中。
殿中的寂靜持續了幾息。
有幾個老臣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尚書捋了捋鬍鬚,目光在姜晚和謝硯之間轉了一圈,又收回去。
他對面的李閣老微微抬了抬眉,兩人對視一瞬,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
長公主今日,怎麼替謝硯說起話來了?
有些老臣不約而同地想起十年前的那樁舊事。
彼時謝硯剛入朝不久,偏又生了一副好皮囊。
瓊林宮宴上,長公主多看了他兩眼,本以為要成就一段佳話。
奈何神女有心,襄王無夢。
那之後,長公主再也沒有多看過他一眼。
至少,明面上沒有。
偶爾議事時不得不說上幾句話,也都是公事公辦。
有人私底下議論過,說長公主到底是矜貴的性子,倒顯得謝硯不識抬舉。
可今日長公主不僅開了口,還替謝硯擋箭,這般舉動倒是前所未有。
就算她看不慣杜懷仁借春闈之事搞黨爭,也犯不著親自下場。
可她偏偏出了聲,且字字句句都往杜懷仁的七寸上招呼。
長公主平日裡看著萬事不盈於心,背地裡竟把這些關係摸得門清?
那幾個老臣又對視了一眼。
王尚書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看不透。
李閣老垂下眼,捻了捻鬍鬚,意思是:且看著。
眾人沉默,把這點心思壓進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