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上這點小插曲,對謝硯似乎沒有什麼影響。
下朝後謝硯回到府中,坐到案前,像往常一樣開始處理公文。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展開,看了兩行,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窗外傳來一聲鳥鳴,清脆又短促。
謝硯順著聲音看過去,是一隻灰撲撲的麻雀,在窗欞上跳了兩下,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廊下傳來腳步聲,輕而急促。
謝硯沒抬頭,光聽這動靜就知道是誰。
謝七跟了他多年,最是沉穩不過。
可這次,腳步聲裡帶著幾分倉促。
謝硯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一頓。
「相爺。」謝七站在門外,「劉三的事……出岔子了。」
謝硯抬眼。
門外的光線勾勒出謝七的輪廓,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帶著少見的凝重。
「進來講。」
謝七快步走進,單膝跪地。
「回相爺,」他聲音沮喪,「我們護送劉三的人馬在城外五里的落馬坡遭了埋伏。對方至少二十人,訓練有素,布了口袋陣,顯然是早有準備。劉三……趁機跑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為這條線索,相爺動用了埋在南境的暗樁,才把劉三從那個魚龍混雜的小鎮上挖出來。
剛有了眉目,此人便溜了,誰知竟在城外碰上了他。
昨夜在渡口終於將人拿住,相爺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總算是順了些。
眼看就要送到長公主府上,這件事就算交差了。
偏偏在他負責的環節出了事。
「對方的身份?」謝硯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還、還沒有查清。」謝七的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但從武功路數和行事風格來看,不像是趙家的人。
這批人進退有序,配合默契,撤退時連受傷的同伴都帶走了,一具屍體都沒留下。更像是......」
他頓了頓。
「更像是軍中的人。」
謝硯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軍中的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謝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相爺這反應像是早就知道一樣。
謝硯沒有看他。
他站起身,繞過紫檀木大案,走到窗前,背對著謝七,手指搭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
昨夜柳林渡破廟裡的黑衣人,如今謝七回報落馬坡的截殺,兩件事連在一起,那條線就清楚了。
昨夜那波人在破廟沒能得手,便一路尾隨,盯上了護送劉三的隊伍。
可如今這說明什麼?
說明軍糧案的背後,不只是一些人在朝堂上貪墨銀子那麼簡單。
如果只是戶部幾個官員上下其手、中飽私囊,軍中的人犯不著蹚這趟渾水。
他們冒著風險出手,原因只有一個.......這樁軍糧案牽扯到了他們。
謝硯閉上眼。
軍中的人牽扯進來,這盤棋就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傷亡呢?」謝硯問。
謝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傷了五個……十一沒了。」
謝硯的手指微微一頓。
十一。
八年前他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那個孤兒。
那天謝硯路過京郊的一片亂葬崗,轎子被一個倒在路邊的少年攔住了去路。
隨從要把少年趕開,他掀開轎簾看了一眼。
那少年滿臉是血,瘦得顴骨高聳,渾身上下沒有幾兩肉,可那雙眼睛裡有不甘。
謝硯說:「帶他回府。」
少年被帶回府中,洗乾淨之後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問他叫什麼名字,少年說沒有名字,家裡人都死光了,從老家一路討飯走到京城的。
謝硯說:「那就叫謝十一吧。從今天起,你就是謝府的人。」
做權臣這些年,謝硯手上沾過血,心裡也裝過人命。
他知道這條路上的艱險,朝堂上刀光劍影,暗地裡血雨腥風。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此刻,謝硯心裡還是湧上一陣怒意。
他應該派更多的人手去護送,甚至應該讓謝七親自走一趟。
昨夜在柳林渡已經打草驚蛇了,對方折了五個,一定會有所動作。
他當時就想到了這一層,但還是大意了......他以為那些人昨夜吃了虧,會收斂幾天。
謝硯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像是咽下了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
「把十一的牌位,供在相府的祠堂里。」
謝七的眼眶一熱,重重磕了一個頭:「是。」
謝硯沒再說什麼,走到案前,提起筆,蘸飽了墨。
「劉三在送往京城途中遭遇截殺。此事臣有失察之責,定會給殿下一個交代。謝硯。」
他寫完,將信紙折好,遞給謝七:「這封信,你悄悄送到長公主府上。」
「告訴她……本相改日登門謝罪。」
◇ ◇ ◇
長公主府,花廳。
午後的陽光從雕花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
姜晚坐在窗邊,手裡翻著一本從翰林院借來的舊檔。
是她前些時日讓人去取的,有關二十年前軍糧採買的原始卷宗。
「殿下。」門外傳來玉檀的聲音,「有人送了一封信來,說讓奴婢務必親自送到殿下手裡。」
姜晚接過信。
展開信紙,裡面是幾行熟悉的字跡,清雋有力,風骨凜然。
姜晚見過這個字跡,在《鹽鐵論》的扉頁上。
她的目光掃過第一行,頓了一下。
劉三遇襲失蹤。
姜晚的腦海中在短短一瞬間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距離京城只有五里,就在天子腳下,就敢動手截殺?
然後,一個更陰暗的念頭冒了出來......會不會是謝硯自己在演戲?
他親眼看到她孤身涉險,知道劉三對她的重要性。
他若想把劉三控制在手裡作為和她談判的籌碼,這確實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藉口。
這個人若是存心要耍她,她恐怕一時半會兒還真抓不住把柄。
可她又想起他說「昨夜的事,臣會負責」時認真的眼神。
那樣一個人,會屑於用一個假消息來搪塞她嗎?
「殿下,」玉檀站在門外,試探著開口,「那人還在角門外候著,說等殿下回信。殿下可有回信?」
「不必了。」姜晚輕聲說道,「讓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