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更是纏著明城苦學一身刀法。
「殿下金枝玉葉,學這些做什麼?」明城第一次聽她提起這念頭時,滿臉寫著「你逗我玩兒呢」。
「因為本宮不想被人殺。」姜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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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城看了她一眼,嗤了一聲:「學刀很苦的。」
「本宮不怕苦。」
明城不信。
一個養在深宮、連走路都嫌地太硬硌了腳的公主,能吃什麼苦?
可姜晚寒冬臘月在雪地里扎馬步,盛夏酷暑在烈日下揮刀,從不喊過一個苦字。
明城從敷衍到認真,從認真到服氣,最後由衷地豎起過一根大拇指。
「殿下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習刀之人。」他說。
天賦?哪有什麼天賦。
不過是因為姜晚知道,這世上能保護她的,只有她自己手裡那把刀。
十年裡,姜晚看著謝硯從新科狀元一步步走到了權力的中心。
殺伐果斷,心機深沉,滴水不漏。
滿朝文武沒有不怕他的,連太后提起他都要皺眉頭。
姜煜卻偏偏異常倚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
姜晚心裡清楚,姜煜是被太后和安國公架空了,他在謝硯身上看到一點能制衡各方勢力的希望。
她自己又何嘗不是?
第一次被太后賜婚安遠侯家的嫡長子,婚期前三個月,那位公子在青樓爭風吃醋被人打斷了腿,婚事不了了之。
第二次被太后賜婚鎮南侯蕭湛,婚期將近時她生了一場大病,差點兒辦了後事,婚事又不了了之。
兩次,都是「恰好」出了意外。
滿朝文武嘴上說著「天不遂人願」,眼裡全是看戲的光。
這一次,太后索性將太尉李執衡之子李琛塞了過來。
一個比姜晚小五歲的半大孩子。
一個只會打仗的莽夫,偏又占著太尉嫡子的名頭,壓得住陣腳,堵得住悠悠眾口。
至於那個反覆出現的夢,大約就是從兩年前那場大病之後開始的。
太醫們束手無策,太醫院院正跪在寢殿外面磕頭請罪,宮裡連後事都暗地裡備著了。
第四天,燒退了,那個夢便跟著來了。
夢裡火光沖天,屍橫遍野。
漸漸地,夢中那個模糊的輪廓,開始與她記憶中的某個人影重疊。
謝硯。
他有這個本事,有這樣的城府,也可能有這樣的野心。
可為什麼偏偏是他?
姜晚猛地睜開眼。
身下是微涼的水。
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滑進了浴池裡,後背抵著漢白玉的池沿,硬邦邦的,冰得人頭皮發麻。
她竟在這裡泡了許久。
水面平靜,映出她蒼白的臉。
可即便如此,那張臉還是掩不住媚骨天成。
窗外透進一線灰白的天光:該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候。
她撐著手臂坐起身,池水從肩頭滑落,帶起一片涼意。
姜晚扯過架上搭著的干布胡亂擦了擦,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一步一步走到妝檯前。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張狼狽的臉,謝硯看到了。
姜晚忽然笑了一下,說不清是自嘲還是什麼。
天已經大亮了。
初春的晨光帶著一種脆生生的涼意,透過窗欞的縫隙照進來。
遠處傳來貨郎的叫賣聲,一聲長一聲短,在清晨的巷子裡迴蕩。
京城醒了。
「殿下。」門外傳來玉檀的聲音,「明統領求見,說是有事報。」
「讓他到前廳等。」姜晚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慵懶,好像剛才那個在水裡發呆的人不是她。
她換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深藍色的騎裝,窄袖束腰。
攬鏡自照,銅鏡里的人眉目清冷,眼神清明,哪裡還有方才半分狼狽和脆弱?
明城站在前廳里,一身黑色勁裝,腰懸長劍。
看到姜晚進來,單膝跪地。
「殿下。」
「起來。」姜晚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備好的熱茶抿了一口,「說吧。」
明城站起身。
昨晚遍尋殿下不到,正當他們焦急不已時,殿下卻自己出現了。
好像只是出了趟門吹了吹風一樣平靜。
「屬下再次趕到柳林渡破廟時,」他頓了頓,「屍體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姜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想到了謝硯。
「至於那些黑衣人……」明城斟酌著措辭,想著自己看到的場面,猶豫了一下。
殿下畢竟是金枝玉葉,那種血腥場面,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為好。
他轉而說道:「屬下順著他們留下的痕跡,查到了這些人的來歷,怕是軍中之人」
「軍中之人?」姜晚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
一個投機糧商的帳房跟軍中之人有什麼瓜葛?
姜晚想起了三個月前那封不知來路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軍糧被劫,趙九即趙半城,二十年前舊案或有隱情。」
可等她派人找到趙半城時,趙半城卻已經暴斃。
而唯一的線索就是他身邊的帳房先生劉三和他帶走的東西。
姜晚面上不動聲色,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看來,一切都要等劉三被送來了才能知曉。
◇ ◇ ◇
右相府,書房。
謝硯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面,手裡捏著一卷公文,目光卻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昨夜他幾乎沒怎麼睡。
從柳林渡回到城中,已是天光大亮的時候。
回府匆匆換上官袍,便乘轎上朝。
初春的清晨霧氣重,轎子經過朱雀大街。
謝硯坐在轎中閉目養神,腦子裡卻一刻也沒停:全是姜晚的身影。
昨夜那場糾纏,她今日想必該告假不朝才對。
他這樣想著,踏入太和殿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珠簾後那把紫檀雕鳳椅:空的。
果然。
謝硯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站到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心裡卻莫名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他還沒來得及把這縷心思壓下去,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股龍涎香的味道混著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從殿門外漫了進來。
謝硯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滿殿朝臣卻已經動了。
「長公主殿下安。」
「殿下今日氣色真好。」
姜晚被七八個宮人簇擁著走進來,珠翠環佩叮噹作響,織金鳳紋的大袖衫拖在地上。
她從謝硯身邊經過時,腳步未停,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他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