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報送回來的時候,姜晚正歪在美人榻上,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寒門出身,祖籍青州府益都縣。父母雙亡,家境貧寒,靠幾位長輩接濟才讀上書。十二歲中秀才,十五歲中舉人,十九歲中狀元。」
姜晚念到「十九歲中狀元」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興味。
從縣試到殿試,一路第一,從未落過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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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把密報合上,擱在小几上,終於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十九歲的狀元。」她自言自語,「大胤開國以來,攏共也沒出過幾個。」
這個年紀的公子哥兒,哪個不是十五六歲就往房裡收人?
哪個不是在教坊司欠了一屁股風流債?
有的是真風流,有的是裝風流,反正沒幾個乾淨的。
可謝硯的底細乾淨得不像話。
無妾室,無通房,連個暖床的丫鬟都沒有。
翰林院裡,早起讀書,白日當值,夜間批卷,周而復始,跟個苦行僧似的。
這樣的人,要麼是真的清心寡欲,要麼是虛偽藏得太深。
姜晚思忖著,竟覺得無論哪種可能,都叫她生出了幾分興致。
秋獵那日,她一襲紅衣騎馬從謝硯身邊路過,分明瞧見他嘴角那一抹笑意。
姜晚策馬回身看著他,信誓旦旦地丟下一句「本宮相中你了「,便踏馬而去。
身後傳來低沉的笑聲,讓她心中意動。
姜晚以為這便是心有靈犀。
可總不能她一個公主主動去提,該讓姜煜去試探試探,讓謝硯自己來提才順理成章。
那日姜晚特意去東宮找姜煜下棋,裝作不經意地提起:「聽說新科的狀元郎,在翰林院幹得不錯?」
姜煜手裡的棋子懸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久到姜晚差點以為自己臉上寫了字。
然後姜煜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欠揍的弧度。
「皇姐怎麼忽然關心起朝臣來了?」他問,尾音往上挑。
「隨口一問。」姜晚垂下眼,手裡的白子在棋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聽說他尚未婚配?」
姜煜乾脆把那枚黑子往棋盒裡一丟,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笑得那叫一個意味深長。
「皇姐若是看得上,」他聲音裡帶著一股熱切勁兒,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我替你去探探口風。」
姜晚落了一子,沒應好也沒應不好,只說了句:「隨便你。」
沒過幾日姜煜就尋了個由頭,把謝硯召到東宮。
說是切磋學問,實則是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
從《春秋》大義到地方吏治,從西北邊患到江南稅改,什麼都聊,就是不聊學問。
謝硯對答如流,每一個問題都頗有見地。
姜煜在心裡暗暗點頭,覺得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聊到後半程,茶過三巡,氣氛鬆快下來,姜煜端著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嘮家常。
「謝大人年少有為,可有意中人?」
謝硯微微欠身:「回殿下,臣一心向學,不敢耽誤兒女私情。」
「那若是有貴女垂青呢?」姜煜笑著追問,茶盞在手心裡轉了一圈,「謝大人也不動心?」
這話問得巧妙。
沒有指名道姓,但話里話外的意思,聰明人都聽得出來。
能讓太子殿下親自出馬的貴女還能有誰?
謝硯沉默了一瞬,抬起那雙眼睛看著姜煜的時候,姜煜才發現這人實在是好看,難怪皇姐動心。
「臣以為,婚姻之事,須得門當戶對。」謝硯的聲音傳來,「臣寒門出身,不敢高攀。與其耽誤貴女終身,不如趁早絕了念想。」
那天晚上,姜煜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姜晚,末了還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臉色。
姜晚面無表情地聽完,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又放下了。
「知道了。」她聽到自己說。
◇ ◇ ◇
「不敢高攀。」
姜晚坐在偏院的書房裡,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冷笑了一聲。
她姜晚是什麼人?
大胤嫡長公主,父皇最疼愛的女兒,如今太子唯一的胞姐。
滿京城裡,想攀附她的人能從朱雀大街排到城門口去。
世家公子也好,寒門才子也罷,哪一個不是變著法兒地往她面前湊?
只有謝硯,說的是「不敢高攀」。
姜晚一開始以為他是真的不敢。
寒門子弟,面對皇家威儀,自慚形穢,覺得自己配不上金枝玉葉,倒也說得通。
她見過不少寒門出身的官員,在權貴面前唯唯諾諾的模樣,以為謝硯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比別人藏得更好一些。
可後來想了想,又覺得哪裡不對。
謝硯是什麼人?
三元及第的狀元郎,父皇親自點的頭名。
這樣的人若真是膽小怕事,如何能在朝堂上站穩?
姜晚重新翻了一遍聽瀾閣的密報,才發現謝硯入翰林院兩年,素來不卑不亢。
這樣的人,哪裡是不敢?分明是不想。
什麼「不敢高攀」,什麼「不耽誤貴女終身」......
翻譯過來不就是「我對你沒興趣,你別來找我」?
後來,謝硯又陸續回絕了好幾門上門的親事。
姜晚聽說了,越想越覺得生氣。
這個人拒絕她恐怕也沒那麼簡單,他分明是在拿她當擋箭牌。
有了她這塊「招牌」立在前面,再有人給他塞女人攀親事,他輕描淡寫便能將所有人擋在門外。
而她姜晚從頭到尾,不過是他手裡一枚好用的棋子。
想通了這一層,姜晚反而釋然了。
滿京城想娶她的人多了去了,世家公子、邊關將領、大族繼承人。
隨便哪一個拎出來,都不比謝硯差。
他沒那個心思,她還省得費心了。
◇ ◇ ◇
姜晚把心思全用在聽瀾閣上。
那時先帝已經不太理政,趙貴妃把持後宮,攪得朝堂烏煙瘴氣。
太子姜煜根基不穩,朝中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姜晚用了母后留給她的所有銀錢,一點一點地搭起了這張情報網。
這些事情,朝堂上沒有人知道。
在所有人眼裡,長公主還是那個只知享樂的富貴公主。
滿京城的權貴提起她,不是搖頭嘆息,就是嗤之以鼻。
畢竟,誰會防備一個廢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