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靠在池壁上,閉上眼。
漢白玉的池沿冰涼堅硬,抵著她的後腦勺。
姜晚把下巴也浸進水裡,只露出一張瑩白的臉,任由那股寒意從皮膚滲進骨頭。
謝硯。
自己是何時開始注意他的?
姜晚閉上眼,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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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年前,父皇在位的最後一年。
春闈放榜那天,整個京城都在議論新科狀元。
寒門出身,年方弱冠,殿試策論驚艷四座,被父皇親筆點為頭名。
傳聞他生得極好,跨馬遊街時,滿城閨秀爭著往他身上擲花,差點把馬驚了。
姜晚本來對這些不感興趣。
狀元嘛,三年一個,有什麼稀奇的?
哪個不是金榜題名後就開始盤算著怎麼攀附權貴、鑽營前程?
寒門出身的狀元她見過,世家出身的狀元她也見過。
說到底,不過是天子門生,朝廷的棋子罷了。
可架不住滿京城都在議論。
玉檀那日興沖沖地從外面跑回來,眼睛亮得像星星,一進門就嚷嚷:「殿下殿下,您猜今日新科狀元跨馬遊街,誰家的姑娘擲的花最多?」
姜晚懶洋洋地歪在美人榻上,連眼皮都沒抬:「誰家的?」
「沒有誰家!」玉檀興奮得雙手比劃,「是各家的姑娘都擲了!您沒看到那場面,整條朱雀街都被花瓣鋪滿了,連閣樓上的窗戶都被人擠掉了一扇!」
姜晚終於抬了抬眼皮。
玉檀是她從宮裡帶出來的貼身女官,從小跟著她見慣了大場面,什麼情形沒見過?
能讓她興奮成這樣,或許那狀元確實有幾分過人之處。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因為長得確實好看。
「罷了。」姜晚把話本子一合,隨手丟在榻上,坐起身來,「有機會,本宮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天仙人物,能把滿京城的姑娘迷成這樣。」
玉檀在一旁捂嘴偷笑,沒有拆穿她。
真正見到謝硯,是在放榜後第三日的瓊林夜宴上。
瓊林宴是大胤科考的舊例,每科殿試之後,天子在瓊林苑設宴款待新科進士。
說是天子設宴,實則父皇那時已經不怎麼理政,宴會便順理成章地由姜煜代為操持。
換做平時,姜晚本不必出席這種場合。
可姜煜那日特意派人來傳話:「皇姐若是閒著,不如來坐坐,替皇弟撐撐場面。」
姜晚知道姜煜的用意。
她這位皇弟以庶子之身,剛被立為太子不久,根基不穩,朝中各方勢力虎視眈眈,還有那些持觀望態度的牆頭草。
人人都盯著東宮的位置,看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能撐起什麼事來。
瓊林宴上新科進士濟濟一堂,正是拉攏人心的好時機。
她這個嫡長公主往那兒一坐,就是皇家威儀的活招牌。
當晚,姜晚到的時候,瓊林苑中已經觥籌交錯。
新科進士分坐兩側,個個春風滿面。
燭火通明,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帶著初入仕途特有的躊躇滿志。
姜煜坐在主位,身邊空著一個位置,顯然是給她留的。
看到她進來,姜煜笑著起身相迎,幾步走到她面前,親自引她入座:
「皇姐來了,快坐。你若不來,這宴席便少了一半顏色。」
姜晚微微頷首,落落大方地在姜煜身側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下首首位的謝硯:緋紅色的狀元袍,銀質的簪花,腰束革帶。
這位新晉的狀元郎坐在那裡,姿態從容。
周圍的人都在說話、敬酒、寒暄,只有他安安靜靜地坐著,面前放著一杯酒,既不多喝,也不推拒。
姜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竟真是個骨相絕佳的男子。
謝硯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抬起頭,朝她的方向望了過來。
隔著浮動的人影與交錯的光盞,四目相對的剎那,姜晚聽見自己的心跳空了一拍。
姜晚以為自己早已對皮相免疫,可謝硯這張臉,偏偏踩中了她所有隱秘的偏好。
謝硯也很快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淺啜了一口,仿佛方才那一眼,不過是無心巧合。
可姜晚知道,謝硯看到她了。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借著喝酒的姿勢掩飾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
姜煜在席間說了些什麼......「諸位都是朝廷棟樑」「願為社稷出力」之類冠冕堂皇的話......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一整晚,姜晚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那邊飄。
有同科進士來敬酒,他從容應對;有世家出身的進士言語間暗含輕慢,他不動聲色地擋回去。
那種分寸感不像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應該有的,更像是在人情冷暖里浸淫了許多年才磨出來的。
風骨天成。
姜晚在心裡默念了這四個字,覺得用在謝硯身上,再合適不過。
她見過太多世家子弟。
安國公府的那些表兄表弟,個個都是被家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身上帶著一股子讓人不舒服的驕矜之氣。
可謝硯不一樣。
他身上沒有任何被嬌養過的痕跡,也沒有任何寒門子弟常見的侷促和自卑。
今年的新科狀元,倒真真是有點兒意思。
回府的路上,姜晚靠在轎子裡閉著眼,轎子晃晃悠悠的。
玉檀在旁邊小聲說了句什麼,姜晚沒聽清。
腦海里反反覆覆只有那個畫面:隔著滿堂燭火,四目相對。
那一眼,不過短短一瞬,便讓人上了心。
姜晚開始留意關於謝硯的一切,甚至動用了聽瀾閣的人去查他的底細。
聽瀾閣向來只查朝堂上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
一個從七品的翰林院編修,擱在以前,連遞條子的資格都沒有。
當聽瀾閣的人把密報遞迴來時,姜晚接過去,迫不及待地打開。
明城站在旁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還是沒想明白:
殿下破天荒讓查一個從七品的翰林院編修,到底唱的哪出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