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渡口。
謝七站在船頭甲板上,垂首聽命:「相爺。」
「回城。」謝硯扔站在原處,「軍糧案的卷宗和那個劉三,今日午時之前,悄悄送到長公主府上。」
長公主?那位朝堂上人人側目的驕縱貴人,與相爺不是素來不睦嗎?
謝七微微一頓,忍不住開口:「相爺,劉三是我們費了很大週摺才......」
「送去。」謝硯打斷他。
「……是。」謝七垂下頭,不再多言。
謝硯頓了頓,目光掠過河岸不遠處那片隱約可見的破廟。
「破廟裡的屍體,處理乾淨。」
「是。」謝七領命起身,正要轉身去辦。
「剁碎了餵狗。」謝硯補了一句,聲音冷硬。
謝七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常態,低下頭,聲音平穩:「是。」
謝硯沒再看他,轉身走回船艙。
船艙里的一切還是剛才的樣子,那股淡淡的龍涎香氣還沒散盡。
謝硯的目光落在船艙一角的軟褥上。
褥子上那幾滴暗沉的印記,散落在月白色的褥面上。
謝硯的呼吸微頓,腳步也停了一瞬。
他定定地看著那幾滴血跡,神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關於長公主的傳言,他聽過太多。
說她驕奢淫逸;說她縱情聲色;說她在公主府里豢養了一整院的俊俏少年。
民間傳聞,宮闈秘事,茶餘飯後的談資,最是惹人注目。
御史台的摺子遞了又遞,言官的彈劾從未斷過。
姜晚卻只斜倚御座,鳳眸微眯,朱唇似笑非笑,巋然不動。
一個月前,終於在太后的授意下,聖旨落定。
滿宮上下都鬆了一口氣:長公主姜晚,賜婚太尉李執衡之子李琛。
婚期尚未定下,滿朝道賀,說的全是吉祥話,可話里全是等著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唯有姜晚一副無所謂的神情,笑著接了旨。
謝硯想罷,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個女人,竟沒有一個人真正看穿過她?
姜晚。謝硯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像在品嘗一枚青澀的梅子。
她孤身犯險,以一敵五,刀法凌厲,意志驚人。
在最後關頭認出他是誰,或者根本沒有認出來,然後....然後義無反顧地撲了上來。
因為那是她唯一能活下來的機會。
這個認知讓謝硯胸口那個地方又鈍鈍地硌了一下。
她對自己,比對任何人都狠。
謝硯睜開眼,眼底涌動著暗流。
昨夜,從頭到尾,他都是清醒的。
姜晚哭著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徹底沉淪了。
此刻回想起來,那些畫面依然讓他渾身發麻。
他分毫不愧疚,甚至想要多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讓她清醒著喊他的名字,在他身下綻放,婉轉承歡。
謝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夜,這雙手扶過她的腰,握過她的手,替她攏過散落的長髮,那長發在他指間纏繞又散開。
他清晰地感覺到某種稱得上陰暗的占有欲正在胸腔里一寸一寸地滋長,像藤蔓纏繞。
他想把她藏起來,藏到一個旁人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他一個人能看到她。
昨夜之後,他與她之間,再也不是「事不關己」四個字可以了結的了。
她若想從此翻篇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他偏不讓她如願。
「長公主殿下……」謝硯對著空無一人的船艙低聲說,「你跑不掉了。」
◇ ◇ ◇
晨光從東邊城牆上方鋪天蓋地地涌過來,把整座京城鍍上一層暖洋洋的金色。
長公主府坐落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街東首,占了半條巷子。
朱漆大門,銅釘獸環。
門楣上「長公主府」四個鎏金大字是先帝御筆,一筆一划都透著帝王家的氣派。
兩側的石獅威風八面,怒目圓睜,虎視眈眈地瞪著來往的行人。
姜晚打馬拐進長公主府後巷時,天光已經大亮。
這處後巷夾在兩堵高牆之間,窄得只能容一匹馬通過,終年不見陽光,牆根底下長滿了青苔。
巷子盡頭是長公主府東北角的一處廢棄偏院,平日裡沒人走動,連下人都很少往這邊來。
姜晚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牆根那棵老樹下。
樹下常年備著一桶清水和一袋草料,專人每隔兩日更換一次,以備不時之需。
姜晚翻牆入院,後面就是她自己寢殿的後窗。
她翻窗進去,殿內空無一人。
玉檀聞訊趕來的時候,正看見自家殿下站在寢殿中央,長發散落在肩上。
她從沒見過殿下這副模樣。
「殿下……」玉檀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備冷水。」姜晚吩咐道,「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准靠近寢殿一步。」
玉檀張了張嘴,把滿肚子疑問咽了回去。
什麼事能讓殿下慌成這樣?
玉檀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殿下披著的那件顯然不是自己的玄色披風,還有眼底那層怎麼也藏不住的複雜神色。
玉檀知道,昨夜一定發生了什麼。
浴池不大,是用整塊漢白玉砌的,池沿溫潤如玉。
一桶一桶的冷水灌進去,水面漸漸漲高,池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涼霧。
「下去吧。」姜晚站在浴池邊,背對著玉檀。
玉檀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閂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寢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寢殿裡只剩她一個人。
姜晚慢慢抬起手,披風從肩上滑落,中衣滑落腳邊。
她赤身裸體地站在漢白玉池沿上,赤腳踩著溫潤的玉石。
晨光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從頭到腳照得清清楚楚。
姜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鎖骨上,昨夜留下的紅痕已經變成了淡淡的青紫色,在那片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扎眼。
腰側隱約可見指印的輪廓,昭示著有人曾用力握過。
每一處都在提醒她......昨夜不是夢。
姜晚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片刻後她鬆開手,深吸一口氣,一腳踩進了冷水裡。
冰涼的觸感從腳踝蔓延上來,那一瞬間,冷意像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皮膚。
從腳底一路躥到頭頂,激得她渾身一顫,牙齒不由自主地咬緊。
姜晚猛地從水裡坐起來,水花四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對著空蕩蕩的寢殿低聲罵了一句:「謝硯……你這個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