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被噎了一下,話堵在喉間,半天沒能接上。
她忽然發現,這個在朝堂上心思深沉的右相大人,私下裡竟有如此一副無賴嘴臉。
姜晚在心裡將謝硯的祖宗十八代又翻來覆去問候了一遍。
「本宮不要你負責。」姜晚冷冷道,將披風攏緊了些,「本宮有婚約在身,斷不會糾纏謝大人。」
當初他在秋獵場上那一笑讓她會錯了意,如今自然不會再上趕著。
謝硯心底泛起一絲苦笑。
當初他百般推拒那樁指婚的試探,她怕是記恨到了現在。
可彼時自己初入仕途,自身難保,又怎能護她無虞?
若應下那樁婚事,這些年朝堂上的冷槍熱箭,怕是全要落到她身上去。
至於她所說的婚約,謝硯暗自冷哼一聲。
前兩門左右都不合適,一個風流紈絝,一個半大老頭。
如今這位太尉府的公子,也不過是個毛頭小子罷了。
前兩門既然能作廢,這一門便當真能落定麼?
謝硯心裡沒有半分毀人姻緣的愧意,反倒已經在盤算這一回該如何籌謀布局。
李琛這人他見過幾面,配她?未免太委屈了。
姜晚自然不知道他那些彎彎繞的心思。
她壓低了聲音:「昨夜的事,你若是敢說出去半個字,本宮便殺了你。」
謝硯微微挑眉,從善如流:「臣明白。殿下放心,臣的嘴很嚴。」這時候不宜再招惹她。
姜晚冷哼一聲,懶得再與他廢話,抬腳便往艙外走。
掀開烏篷帘子的那一刻,天邊正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
四周空空蕩蕩,果然一個護衛都沒有,想來謝硯已提前把人全趕上岸了。
她的「烏雲」正低頭啃著地上的青草,見她來了便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以示親昵。
姜晚解下韁繩,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
動作牽扯到渾身酸疼,四肢百骸又酸又澀,磨得她下意識皺了皺眉,面上卻強撐著。
姜晚在心裡暗罵一聲:這個狗東西,看著是個面冷的,誰知竟這般沒節制。
不過轉念想到,明南此刻怕是已經把相府的門拆了。
謝硯回去之後瞧見那副光景,不知會作何表情?
想到他那張總是一派從容的臉上露出滿臉錯愕,姜晚心裡竟生出一絲隱秘的快意,連帶著心情都好了不少。
姜晚勒了勒韁繩,調轉馬頭,卻不自覺看向船頭那道玄青色的身影。
此刻出了船艙,才發現謝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是熬了一整夜才有的痕跡。
他莫非在這個狹小船艙里守了她一整夜?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姜晚掐滅了。
他是當朝右相,朝堂上連安國公都忌憚三分的人,怎麼可能做這種無用之事。
晨風將謝硯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她。
隔著漸遠的距離,姜晚看見他抬起右手,指腹揉捏著左肩,正是昨夜她咬過的那一處。
姜晚的臉「騰」地一熱,慌忙收回目光,一夾馬腹,再沒有回頭。
烏雲仰首長嘶一聲,四蹄翻騰,揚蹄而去。
不過片刻,那道身影便連人帶馬消失在了柳林渡口的界碑之後,只余蹄聲漸遠。
◇ ◇ ◇
船頭上,謝硯目送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大路盡頭。
良久,他中指與拇指輕輕一捻,打了個響指。
片刻之間,蘆葦叢里、枯柳樹下,七八個便衣護衛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領頭的謝一單膝跪地:「相爺。」
「跟上去。遠遠地護著,別讓她發現。送到城門口即可,不必驚動任何人。」
「是。」謝一起身打了個手勢,七八道人影便如鬼魅般散開,悄無聲息地綴了上去。
風過蘆花,簌簌作響。
謝硯又抬起手,指腹緩緩撫過那處咬痕,微微出神。
方才一番故作姿態,原是試探姜晚是否當真忘了昨夜種種。
如今瞧她的反應,唯恐避之不及,怕是大半都已記了起來。
既然他甘願沉淪於此,她又怎能只做那隔岸觀火的看客?
◇ ◇ ◇
姜晚一路策馬疾行,心思卻還沉沉地墜在方才那些話上。
官道兩側的樹林愈發密了,她隱約聽見身後有些動靜。
姜晚微微偏頭看了一眼,卻只見樹影搖動,並無異狀。
城門已在望,灰青色的輪廓從晨霧中慢慢浮出來。
姜晚收回目光,想起今日仍有朝議,便一夾馬腹加快了蹄步。
而她身後那片林子深處,幾具屍體無聲無息地掛在枝椏之間。
方才那幾個尾隨而來的身影,還沒來得及動手,便被截斷了話頭。
謝一從樹影中無聲落下,拿出方才屍體腰間摸到的硬物一看:是一枚軍中制式的鐵牌,刻著營伍編號。
又是軍中的人?卻不知是哪路神仙?
和昨夜破廟裡那些刺客,難道是一撥?
謝一眉頭緊鎖,將那鐵牌收入懷中,迅速做出決斷。
他轉身對身後兩人打了個手勢:「我繼續護送貴人回城,你們兩個回去稟報相爺。」
被點中的兩人拱手一揖,低聲道:「是。」
隨即身形一縱,向來路掠去。
謝一又看了一眼那幾具懸在枝間的屍體,不再停留,足尖一點,循著姜晚離去的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