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心裡「咯噔」一聲。
軍糧案她查得極為隱秘,聽瀾閣內部知曉此事者不過寥寥數人,謝硯是如何得知的?
姜晚微微歪了頭,面上不露分毫:「謝大人在說什麼?本宮聽不懂。」
謝硯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她鎖骨那片紅痕上移開,耳尖卻又悄悄泛了紅。
他強自定了定神:「……殿下在查軍糧案,臣也在查。」
話雖如此,謝硯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起昨夜那些畫面。
她仰頭時喉間繃緊的細線,她抓著他後背時的力道,她含混喊他名字時細碎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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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的目光不自覺地變得深了幾分,從她水潤的眼眸緩緩滑至微微張開的唇,再落回那片裸露的紅痕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生生壓下俯身吻上去的衝動。
可心底那點隱秘的控制欲卻像藤蔓一般,纏繞著脊骨一寸一寸向上攀爬。
他想此刻把她拽過來,想讓她再露出昨夜那種神情,想聽她一次又一次叫他的名字。
姜晚對此卻毫無察覺。
她正飛速地盤算著他方才那句話。
三個月前運往北境的軍糧被北狄劫走,滿朝譁然卻不了了之,太后輕描淡寫地罰了押運官幾月俸祿便再無下文。
姜晚卻在那之後收到一封密信,說這樁軍糧案與二十年前明家通敵案有關聯。
如今謝硯說他也在查這樁案子,是他也收到了什麼風聲?
還是說,他也注意到了趙半城那條線上的疑點?
聽瀾閣的線報提過,盯著劉三的遠不止一撥人,難道就是謝硯的手下?
是敵?是友?
無數念頭在心頭翻攪,身體卻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有些冷了。
謝硯瞧見了,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抬手將她的披風裹得更緊了些。
那動作太過自然,自然到兩人俱是一愣。
他們何時變得這般熟稔了?
姜晚臉上一熱,又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重新調整了坐姿,換回那副慵懶口吻:「所以呢?謝大人是要跟本宮搶人,還是要和本宮結盟?」
謝硯始終盯著她的臉,像在掂量這話底下藏著幾層意思。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劉三已經被臣的人安全轉移了。」
姜晚眉頭猛地一跳:「你說什麼?」
「昨夜劉三從破廟逃走,恰好遇上臣安排在渡口外圍的人。臣的人認出了他,將他帶走了。」
姜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試圖從那張臉上分辨出真假。
謝硯這個人,連朝中那些老狐狸都未必是他的對手。
「謝硯。」姜晚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和昨夜如出一轍。
謝硯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弦未動,餘音已起。
「劉三這人,本宮勢在必得。」姜晚恢復了長公主的威儀。
仿佛坐在她對面的不是什麼剛剛共度一夜的男子,而是朝堂上對峙的同僚。
她是大胤長公主,他是當朝右相,僅此而已。
「既如此,殿下不妨說說你的條件。」謝硯看了她片刻,唇角微揚。
姜晚呼吸微微一滯。
這個狗東西在試探她,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她在心裡將謝硯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面上卻紋絲不動,甚至遞過去一個風情萬種的眼神。
唇瓣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謝大人想要什麼?不妨直說。」
姜晚把那問題裹了又裹,才拋出去,「官職?銀錢?還是……」
目光從他臉上緩緩掃過,從眉骨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嗓音尾音拖出致命的慵懶,「……本宮的…人…情?」
謝硯看著眼前這副誘惑姿態,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一個隱秘的念頭從心底猛地竄上來。
把她按回昨夜那張鋪褥上,像昨夜一樣看她那雙兇巴巴的眼睛慢慢渙散成水光瀲灩的模樣。
謝硯指腹貼著杯沿,克制地摩挲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念頭壓了回去。
若被姜晚知道他在想什麼,怕是他真的沒法活著下這艘船了。
「官職,臣夠了。」謝硯喉結微微滾動,「銀錢,臣不缺。」
謝硯抬起眼來看她,縮在寬大披風裡小小的一隻,裹得嚴實卻仍透出嬌俏。
「至於殿下的…人…情……」他故意仿著姜晚頓了一下,帶出幾分引人遐想的曖昧,「臣已經得到了。」
那語氣像是在說:殿下的人,臣已經得到了。
姜晚表情微微一僵:哼,這個狗東西真是討人嫌,連口舌之爭都要跟她計較。
謝硯斂了笑意,正色道:「臣想告訴殿下,這個案子,臣可以幫殿下去查清,以報殿下不殺之恩。」
姜晚瞪了他一眼,原來他看出來了自己最初那一閃而過的殺意。
可這般直白地說出來,他平素在朝堂上的分寸和體面呢?
姜晚笑了笑:「看來謝大人是要跟本宮結盟了。」
「若是這樣,便是臣的榮幸。」
姜晚微微鬆了一口氣,他沒有拿昨夜的事來要挾她。
或者,他本就是見慣了風月的人,和一個女人糾纏半宿,對他而言大約跟批了一夜奏摺一樣,並無分別?
這念頭莫名其妙地讓她有些惱,姜晚又瞪了謝硯一眼。
謝硯被這一眼瞪得有些莫名,自己方才可是說錯了什麼?
「殿下在想什麼?」謝硯的聲音打斷了她。
姜晚回過神,面上已恢復了從容。
她撐著桌案站起身,誰知雙腿一軟,正要咬牙穩住,腰間卻忽然多了一隻手,穩穩托住她腰側最纖細處。
「……殿下小心。」謝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姜晚抬眼看他,謝硯也正低頭看她。
兩張臉離得太近了,近到她偏一偏頭便能蹭上他的下頜。
謝硯鬆手退開,動作自然極了,像是方才只是順手扶了一把。
姜晚定了定神:「本宮在想,過河拆橋和殺人滅口這兩個詞。」
謝硯聽懂了,低笑一聲:「臣倒是在想唇亡齒寒和休戚與共這兩個詞。」
心底補了一句:盼有一日,能換成「白首同歸」和「琴瑟和鳴」。
「謝大人,」姜晚聽罷偏了偏頭,不接他那話,「人我要了。你幫本宮,總得有個理由。」
謝硯也沒有後退,迎著她的目光,喉結微微滾了一下:「理由?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何況,昨夜之後……」他頓了一下,「昨夜之事,臣會負責。」
姜晚心裡暗罵一聲,就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負責?堂堂右相大人,還是個情種?」姜晚冷笑一聲,「謝大人想怎麼負責?
八抬大轎娶本宮過門?還是寫一封血書向皇上、向太后請罪?」
姜晚故意把話說得很重。
可謝硯看著她,目光里卻慢慢浮起笑意。
如今的姜晚又恢復了牙尖嘴利的模樣,半點沒有昨夜的嬌柔軟嫩。
可謝硯偏偏喜歡看她這副鮮活明媚的模樣,每一根頭髮絲都寫著「別惹我」,
比朝堂上那個儀態端方、永遠掛著笑意的長公主順眼一千倍。
「殿下想讓臣怎麼負責,」謝硯往前進了一步,「臣就怎麼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