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藥力翻湧,意識混沌之間,姜晚只覺那人輪廓清峻,姿色不俗。
此刻晨光之下看清楚了,竟比模糊印象里還要出色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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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也多出一重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那是久居高位、慣於掌局之人才有的氣場。
最初殺意翻湧而過,一個念頭卻從心底某處幽幽浮起:是謝硯,不是旁人。
一念至此,姜晚先在心裡啐了自己一口:什麼時候了,還顧著美色上頭?
「……右相大人。」姜晚漫聲開口,帶著試探,「好巧。」
謝硯走到小案對面,撩袍落座,姿態從容:「不巧。殿下昨夜上的,是臣的船。」
姜晚:「……」
好一個「臣的船」,倒像是她占了什麼天大的便宜似的。
「謝相昨夜……」姜晚斟酌著字句,目光在他臉上游移,「可還滿意?」
謝硯耳根隱隱泛紅,抬眼飛快地看了她一下,旋即垂下:「殿下中了……」
他頓住,換了個說辭,「藥石無解,金針難施。臣不得已,冒犯了。」
「不得已?」姜晚捕捉到他那一瞬的不自在,心裡忽然生出幾分逗弄的興致。
她微微傾身,披風從肩頭滑落寸許,露出一截白膩的鎖骨,其上隱隱印著一片淡紅痕跡。
謝硯的目光在那處停留了半息,便極快地移開了。
姜晚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又瞧見他微紅的耳根,像發現了什麼趣事似的:
「右相大人一句『不得已』便罷了?本宮的腰都快被你掐出淤青來了。」
謝硯垂眼,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是臣的錯。」
「謝相是讀書人,可昨夜的力氣……倒不像讀書人該有的。」姜晚斜倚艙壁,慢條斯理地將滑落的披風拉回肩上,胸前衣襟卻因而若隱若現地敞開了些。
姜晚偏過頭,目光帶著幾分促狹,「謝相平日裡,也這樣待旁人麼?還是說……本宮運氣不好,偏趕上了?」
船艙里安靜了一瞬,謝硯的呼吸聲忽然重了些許。
「別鬧了。」他低聲說。
這話一出,兩人都愣住了。
從前許多次她在他面前使小性子,謝硯也總是一句「別鬧了」。
可今日從他口中出來,竟莫名帶出幾分寵溺的意味,姜晚一時拿捏不准。
姜晚她定定望著謝硯,目光在他臉上逡巡,試圖尋出半點異樣。
可什麼都沒有。
美色當前,他竟無動於衷。
姜晚心裡微微一沉:難道時常有人向他投懷送抱?
想想也是,以他今日的身份地位,加之這般容貌氣度,身邊應當從不缺人。
雖然尚未正娶,但姜晚記得姜煜提過,謝硯前年納了兩房妾室,也算坐享齊人之福。
姜晚心口忽然堵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腰間的酸疼偏在這時不合時宜地翻湧上來,姜晚下意識蹙了蹙眉,手悄悄往後腰按去。
一抬頭,又見謝硯端坐對面,一副君子端方、事不關己的模樣。
罪魁禍首就在眼前,竟還這般淡定。
姜晚無端生了惱意:「右相大人請回吧,本宮自己待著便好。」
「殿下……」
「本宮說,請右相大人出去。」姜晚偏過頭不看他,語氣冷了下來,「本宮忘了,這是右相的船。那本宮出去便是。」
謝硯嘆了口氣,隨即站起身。
姜晚以為他終於要走,卻聽見袍角輕響,人非但沒有退開,反而朝她這邊靠了過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手掌已隔著披風輕輕按在她後腰上,輕輕揉了起來。
姜晚整個人一怔:「你……」
「臣來服侍殿下。」謝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低沉而蠱惑。
謝硯一手揉著,一手撐在小案上,姿態間倒像將她半擁在懷中。
姜晚臉頰微微發燙,極不習慣這樣的親近。
可那揉按的力道確實舒服,她咬住下唇別開目光,竟沒有再趕人。
所以她自然看不出謝硯的異樣。
從昨夜她撲進他懷裡的那一刻起,謝硯便再沒真正平靜過。
他用盡全部自製才沒在她面前失態,將她安頓好後獨自去煮茶,又在船頭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直到江風把面上的熱意徹底吹散,才敢重新走入船艙。
此刻她醒了,每句話都帶著刺,謝硯嘴上應著,心底卻早已擂鼓如雷。
姜晚被揉得緩過神來,又恢復了那副慵懶模樣:「謝相夜泊在此,是巧合,還是早有預謀?」
她悄悄坐開些許,與他拉開距離。
謝硯將她細微的動作收入眼底,胸腔里那股剛壓下去的躁鬱又翻上來幾分。
她避他如避蛇蠍,昨夜那些糾纏繾綣,於她而言大約當真只是藥性作祟,醒了便急著撇清。
謝硯垂下眼,將翻湧的情緒盡數斂去。
「殿下昨夜中了藥,又動了真氣,體內寒熱交攻。」
謝硯端起桌上那碗尚溫的姜棗茶,起身繞到姜晚那一側,挨著她坐下來。
比方才近得多,姜晚甚至能聞見他衣領間殘餘的松柏清氣。
姜晚下意識往後仰了仰,眉尖微蹙。
這人怎麼忽然靠得這樣近?
按他們素日的關係,怕是能避則避、能遠則遠。
那點異樣在姜晚心頭一閃,隨即被她按了下去。
興許是怕她不肯喝,才故意湊近些好盯著她。
「喝些暖的驅驅寒。」謝硯聲音低沉,「有什麼事,喝完再說。」
姜晚看著遞到眼前的碗,心裡暗暗琢磨:這人會這般好心?
按他在朝堂上睚眥必報的性子,此刻怕不是在盤算什麼。
一個長公主的把柄落在手裡,足夠他拿捏一輩子。
可謝硯此刻的反應卻讓她有些捉摸不透。
她想起從前自己那些刻意為難,樁樁件件加起來夠他記恨八百回,可他全忍了讓了,最多不過一句「別鬧了」。
難不成今日終於忍不下去了?
想趁她手無縛雞之力,一碗茶毒殺了她,一了百了?
姜晚眼睫微垂,身子又往後挪了挪:「相爺這茶……怕不是有毒吧?」
謝硯端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迎上她那雙探究的目光,低笑了一聲:自己在她心中,到底是個什麼妖魔鬼怪?
謝硯低頭就著碗沿輕輕抿了一小口,然後重新把碗遞迴她面前:「殿下放心了?」
他說,「可惜茶只有這一碗,殿下若是不喝,臣也變不出第二碗來。」
姜晚張了張嘴,喉嚨確實又干又澀,多說幾句都費勁。
可這人說話,著實不太討人喜歡。
姜晚盯著碗沿,方才他唇碰過的地方,心頭莫名怦怦直跳。
她分明感覺到,謝硯原本像是想要餵她的。
姜晚心頭一慌,一把奪過那碗姜棗茶,恨恨瞪了他一眼:「本宮只是太渴了。」
一碗茶見了底。
姜晚放下碗,抬起下巴看向他:「右相大人,說吧。」
謝硯盯著她唇角殘留的水光,片刻後開口:「昨夜那些人,是衝著最近這樁軍糧案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