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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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里那團濁氣非但沒有消散,反倒變成了一股殺意,沉甸甸地墜在肺腑之間。
昨夜是她撲上去的。
甚至那些顛來倒去的荒唐,說到底,是她纏著他不放。
但不管。他沒推開,那便是他的不幸。
姜晚扶著船艙壁慢慢站起來,膝彎一軟,整個人往下墜了一截,腿根內側傳來一陣酸澀的灼痛。
姜晚咬著後槽牙穩住身形,將披風攏緊,目光開始在艙內逡巡。
船艙不大,陳設卻極為講究。
靠窗擺著一張紫檀木小桌案,蘇州匠人的手筆,光工錢便夠尋常人家吃上兩年。
案上擱著一套青瓷茶具,壺嘴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人走了,茶還是熱的。
看來離開不久。
案邊一個竹架上攤著本書,河風翻動書頁。
姜晚瞥了一眼:《鹽鐵論》。
這書不是一般人會讀的。
姜晚伸手翻開封面,字跡清雋有力,風骨凜然,像用了多年的舊本。
不知怎的,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張臉來。
謝硯。
姜晚隨即自嘲地彎了一下嘴角。
若昨夜的人真是他,怕早就把她推到一邊去了。
她從不曾給過他什麼好臉色,自然也想像不出他會在自己中了藥後做出什麼溫柔的事來。
姜晚把書不動聲色地放回原處,繼續打量。
四角懸著繡蘭草紋的香囊,烏篷竹骨上綁著琉璃小燈,燈面上繪著一叢墨竹,寥寥數筆,疏朗清雅。
品味上乘。
姜晚在心裡冷冷評了一句。
這樣的排場,不是普通富商置辦得起的,也不是尋常士子用得起的,怕是哪個家底殷實的世家子弟。
可惜。人品不端。
殺起來,倒要費些心思。
世家子弟的命向來金貴,死了容易惹出麻煩,得好好想想怎麼讓他「意外」落水、墜馬,還是在家遭了賊。
人品不端的男人,死一個少一個。
一個有擔當的,至少該等她醒來當面把話說清;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連張紙條都沒留。
不負責任到這份上,留著也是禍害。
姜晚掃了一圈,沒找著長刀,大約是昨夜落在破廟裡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攏成拳,骨節咔咔作響。
等回去就讓明城去查,查今夜泊在柳林渡的船主是誰,查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是誰。
聽瀾閣的本事她心裡有數,京城地面上,不出三日便能將底細翻個底朝天。
到時候……自然要好好折磨蹂躪一番,再扔進清風樓里去。
正想得出神,船艙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人。
步頻沉穩,落腳輕重分明,像是習慣掌控局面的人。
離烏篷尚有十幾步。
姜晚的眼神瞬間冷下來。
身子還酸痛著,內息還亂著,刀也不在手邊。
姜晚迅速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桌案那把茶壺上,無聲地握住壺柄,中指抵住壺蓋以免發出聲響。
瓷器的碎片,也足夠殺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踏上跳板,跳板微微一沉,嘎吱一聲輕響。
然後,帘子被掀動前那一瞬停頓。
姜晚側身貼在艙門旁的船壁上,讓烏篷的陰影遮住自己,呼吸放輕,心跳壓緩,握壺的手紋絲不動。
帘子掀開了。
姜晚眯起眼,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手臂蓄力,瞄準簾後即將露出的那張臉,正要狠狠砸下去——
姜晚的手僵在了半空。
借著湧入的晨光,她看清了帘子後面那張臉。
那光從他背後漫進來,將他的輪廓籠在一層霧氣里。
緋色官服換成了一身玄青直裰,腰間束著革帶。
劍眉斜飛,鼻樑高挺,薄唇微抿,下頜線條冷硬,一雙眼睛幽深沉靜。
這樣的眉眼,這樣的氣度……她見過。
在金殿上,在百官之中,在她的夢裡。
整個大胤朝堂,沒有人不認識這張臉。
右相,謝硯!
謝硯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碗,碗口冒著裊裊熱氣,是姜棗茶,甜潤的香氣在逼仄的船艙里漫散開來。
他顯然是上岸熬好了茶,獨自端回來的。
姜晚舉著茶壺的手懸在半空,壺口微微傾斜。
兩人對視一瞬。
謝硯的目光從她手中的壺上掠過,微微側身,從她身旁繞了過去,像看見一隻炸了毛的貓,不招惹便是。
他彎腰走進船艙,把青瓷碗穩穩擱在桌案上。
「醒了?」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天氣。
姜晚慢慢放下手臂,壺身沉沉落在膝邊的褥子上。
昨夜的人是謝硯?
姜晚不是沒有一瞬疑心過。
藥性上頭那會兒她迷迷糊糊跑向河邊,京中能用那種特製烏篷燈籠的勢力寥寥,她腦中確實閃過謝硯的名字。
可那時五臟六腑火燒火燎,那點懷疑早被拋到腦後。
方才打量船艙里那些物件,也只猜是權柄在手的文臣家眷,半點沒和右相謝硯掛上鉤。
因為那人於她而言,太過遙遠,也太過……不可能。
可昨夜那些破碎的畫面此刻開始重新拼合。
黑暗裡那個男人模糊的輪廓,衣領間松柏的清氣。
還有她在藥性迷濛中喊出來的那個名字。
此刻像一道驚雷,劈進姜晚腦子裡。
那個夢裡篡位的人,和她昨夜在藥力驅使下撲上去的人,竟然是同一個。
這個玩笑,未免也太惡劣了。
姜晚的下一個念頭,冷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怕。
謝硯,殺起來怕是不容易。
他是當朝右相,拜相時日不長,凌厲手段卻滿朝皆知。
身邊高手如雲,連聽瀾閣都沒能在他身邊安插進一枚棋子。
想殺他,除非她做好魚死網破、把自己也搭進去的準備。
更何況……
姜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他的臉,在心裡冷冷補了兩個字:
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