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伸出手臂,攬住他的脖頸,仰面湊了上去。
船身輕輕一晃,起初只是微微地搖,後來便不一樣了。
喘息疊著水聲,一聲比一聲更沉。
烏篷外懸著的那盞燈籠不知何時滅了,只剩一輪明月高懸。
水光碎成千萬片,隨著船身的晃動明明滅滅。
船艙里只剩下兩個人交錯的呼吸。
月光從烏篷的縫隙漏進來,恰好落在他們纏繞的長髮上。
髮絲交疊著,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謝硯的手指穿過姜晚散落的青絲,指腹順著她微潮的額角一路往下摩挲。
姜晚在迷濛中睜開眼,視線被糊住了,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隱約辨出一個輪廓。
眉骨很高,鼻樑很挺,下巴的線條鋒利。
姜晚腦子裡閃過最後一個念頭:這個男人長得不差,帶回去做個面首倒也不錯。
隨即所有念頭都被滅頂的浪頭吞了個乾淨。
船安靜下來時已是半夜。
河面浮起薄薄的霧氣,把月亮籠在一層輕紗後面。
謝硯靠坐在艙壁上,懷裡的人已經安穩下來,呼吸均勻而綿長。
他卻毫無睡意。
姜晚的衣襟已經被他仔細攏好了。
此前所有失控都源於那杯茶里的東西,可此刻回想起來,那些畫面依然讓謝硯太陽穴突突地跳。
茶水潑了半艙,杯盞碎了兩隻,小桌案歪歪斜斜地抵著艙壁。
謝硯活了三十多年,從未如此失態過。
他低頭看她。
藥效退盡後,臉上不正常的潮紅已經散了,露出底下瑩白。
她的睫毛很長,這會兒微微顫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
連睡著了都在防備什麼,謝硯輕嘆一聲。
謝硯伸出手,指腹懸在她眉心上空,撫平了那道細紋。
姜晚像是被安撫住了,眉間鬆開了些許。
謝硯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也闔上了眼。
恍惚間,姜晚覺得自己被人抱著。
是誰?
她模模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謝硯?怎麼又是他……
可這人正溫柔地注視著她,全然不似白日裡那副恭敬之下近乎冷情的模樣。
姜晚有些迷怔,抬手撫上他的面頰,指尖沿著他的眉骨慢慢滑下來。
「你可真好看。」姜晚輕聲說。
夢中的謝硯居然沖她笑了笑。
姜晚想起秋獵時初見他笑的那一幕,脫口而出:「本宮相中你了,謝硯。」
謝硯竟真的湊了過來,氣息拂在她耳畔:「那臣伺候殿下,可好?」
姜晚迷迷糊糊地想了想,答了一聲「好」。
話音未落,唇便被封住了。
謝硯知道自己不該。
舊案的牽連尚未理清,他本想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向陛下開口求娶,不願在這之前將她卷進半分風險。
可心底那份壓了太久的慾念,終究被今夜的意外放了出來,再也關不回去。
謝硯翻身壓上她,讓自己沉溺下去。
趁人之危麼?那便是吧。
左右他早已做好了打算。
船身又開始搖盪起來。
水聲與喘息混在一處,從船艙的縫隙里漏出去,又被夜色吞沒。
姜晚在迷濛中發出細碎的嗚咽,像貓兒似的撓在人心上。
謝硯將她的手腕扣進掌心,力道溫柔卻不容掙脫。
等船再次安靜下來,已是下半夜了。
霧氣更濃了,月亮已經隱到雲後去。
謝硯靠回船壁上,懷裡的人已經徹底沉入睡眠。
他閉上眼,覺得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什麼也理不清楚。
天亮之後她醒來,知道昨夜的人是他,會是什麼反應?
惱怒?羞憤?還是像從前一樣,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那副漫不經心的皮囊底下?
謝硯想不下去了。
也許是太累了。
謝硯側過頭,下巴輕輕抵在姜晚的發頂上,也緩緩沉入了睡眠。
◇◇◇
姜晚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她想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卻發現身體像被碾過一樣。
尤其是腰和大腿,酸軟得像是被人拆了似的。
姜晚皺了皺眉,艱難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烏黑的船篷頂,竹骨交錯。
不是她的寢殿。
姜晚的意識像潮水一樣涌回來:柳林渡。破廟。黑衣人。
她中了藥,跌跌撞撞跑向河邊,上了一艘船,船里有一個男人。
然後,那些零零碎碎的畫面一片一片浮上來。
昏黃的燈籠在頭頂晃動。
她被人壓在船艙的鋪褥上,脊背陷進一片綿軟里,有一雙手牢牢掐著她的腰。
松柏的清氣混著男人的呼吸灌滿她口鼻,她仰著頭,喉間溢出的聲音細碎又綿長。
烏篷頂在視野里搖晃,她什麼也看不清,只覺得渾身上下被燒透了。
還有很多很多的吻。
姜晚猛地坐了起來。
動作太大,扯動了渾身的酸軟,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眼前一陣發黑。
姜晚低頭看自己,中衣的系帶被人重新系過了,可鎖骨往下還是露著幾片洇紅的痕跡。
她伸手掀開衣領看了一眼,胸脯上也有,幾枚深紅的印記散落在白膩的肌膚上。
有人用一件玄色的披風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從肩膀一直包到腳踝,邊角還掖進了身下的褥子裡,裹得像個粽子。
姜晚慢慢攥緊了披風的邊緣。
她中的是什麼藥,她很清楚。
觀瀾閣的藥典里記載過類似的方子:烈性藥,江湖下九流的手段。
若不及時解去,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神智盡失。
昨夜她跌跌撞撞撲進河邊那艘船里,撲進一個陌生男人的懷裡,她全都想起來了。
大胤長公主,金枝玉葉,野外苟合。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朝堂上那些御史的唾沫能把她淹死。
太后一黨更不會放過這個把柄,定會藉機向陛下施壓,屆時,她怕是唯有遠嫁一途了。
名節?
姜晚在心裡冷笑一聲。
在她眼裡,名節這東西,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不如。
衣裳還能禦寒擋風,名節能做什麼?
能填飽肚子嗎?
能擋得住刀子嗎?
能幫她擋住夢裡那個屍山血海的結局嗎?
不能。所以姜晚不後悔昨夜的選擇。
在活命和守節之間,她永遠選前者。
這是她七歲那年母后薨逝時就想明白的道理。
真正讓她不悅的,是此刻。
姜晚轉過頭,目光掃過整個船艙:沒有人。
身邊的鋪位上只剩一團揉皺的褥子。
她伸手探了一下,褥面冰涼,那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