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跌跌撞撞,由遠及近,分明是衝著河邊的船來的。
竟是衝著他來的?
謝硯皺了皺眉,他可不想管這閒事。
京城夜裡的腌臢事他見多了,殺人放火、栽贓滅口,哪一件都不稀奇。
他今夜出來,不過是想躲個清靜,犯不著沾這身腥。
何況護衛都被他遣走了,這會兒船上就他一個人,若真惹上麻煩,倒也棘手。。
但聽那腳步虛浮踉蹌,來人怕是連站都站不穩了,也翻不出什麼浪來。
腳步聲上了跳板,船身輕輕晃了一下。
謝硯倚在艙中未動,隨手拈起一枚棋子,隔著帘子擲了出去。
簾外一聲悶哼,有人軟倒在船艙外。
是個女人?!
呼吸又急又亂,像是中了藥。
謝硯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下三濫的東西,他在江湖上見過,在官場上也聽說過。
這等不入流的腌臢手段,專拿來禍害良家女子。
這女子能撐到現在還沒倒下去,意志力已經算得上驚人。
月光從烏篷的縫隙里漏進來,泠泠一縷,正落在那人身上。
謝硯借著那點光看清了艙外的人。
散亂的髮絲黏在頰側,半張人皮面具歪斜欲墜,露出一雙眼。
水光瀲灩,卻已在渙散邊緣。
是扔回岸上任她自生自滅,還是喚謝七回來處置?
謝硯嘆了口氣,到底皺著眉頭起身出艙。
那人伏在艙板上,正費力地抬起頭來。
目光交錯的剎那,她眼中倏地亮了一下。
謝硯還沒來得及問話,那具滾燙的身子已撲了上來。
手臂緊緊箍著他的脖子,滾燙的臉頰埋在他肩窩裡,鼻尖在他衣領上胡亂地蹭。
謝硯素來不是什麼心軟的人,抬手便要將她推開。
指尖觸到她頸側的時候,謝硯頓住了。
一枚玉佩半掩在衣領底下,只露出一角青色的光澤。
但那紋樣謝硯認得......
展翅鳳凰,雕工極細,用的是和田青玉。
在大胤,這種成色、這種形制,只有皇室才配用得。
長公主,姜晚。
大胤皇室里唯一一個以女子之身擁有自己封號和封邑的公主。
謝硯的手轉而探向她頰邊,將那張半脫落的人皮面具徹底撕下。
月華傾瀉,露出一張膚白勝雪、眉目如畫的臉來。
這張臉,謝硯在金殿上見過,在宮宴中見過,在無數次避無可避的皇室場合中見過。
可那時的姜晚,永遠穿得花團錦簇,走一步路都嫌地太硬硌了腳。
京中人皆說,這位長公主天生就該被人捧在手心裡供著。
謝硯嘆了口氣:他與姜晚之間的糾葛,又豈是一句話能說得清的?
謝硯想起那年秋獵,姜晚策馬從他身側掠過,紅衣獵獵,意氣風發得近乎灼目。
他抬眼去看,正撞上她回眸一笑,像一簇野火燎原。
「本宮相中你了。」
因著那樁通敵舊案,謝硯不得不狠下心來推拒了婚事試探。
可次年謝硯重傷回京,彈劾的摺子比藥方來得還勤。
宮宴上有人藉機興風作浪,話里話外往「挾恩自重」上引。
又是姜晚輕飄飄一句「謝大人重傷未愈,諸位便急著論功過,倒顯得朝廷刻薄了些」替他解了圍。
這些事,姜晚從來不叫他知情。
一到了他面前,便像換了一個人,時不時亮出獠牙來。
朝堂皆知,長公主對旁人和煦溫婉,唯獨對右相,永遠半垂眼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費神。
而此刻的姜晚,脂粉盡褪,露出最本真的模樣來,滾燙地掛在他身上。
謝硯深吸一口氣,胸口某處像被人攥了一把。
殺意幾乎瞬間湧上謝硯眼底:不知哪來的宵小,竟敢對她用這等下作手段。
岸上忽然傳來馬蹄聲。
疾如驟雨,從渡口北面壓過來,至少七八騎。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跳動,有人壓著嗓子喊:「分頭找!」
謝硯神色一凜,抬手擲出一枚棋子將船頭的燈籠打滅。
他順勢將姜晚打橫抱進船艙,腳背一勾,烏篷垂落,將最後一道縫隙掩死。
若今夜之事傳出半句風聲,朝堂上又是一場天翻地覆。
遠處,相府的護衛也察覺了異常,正朝渡口逼近。
兩撥人在岸邊撞上了。
火把交錯,刀光映著火光。
北面那隊人勒住了馬,為首的明城目光掃過渡口泊著的幾艘船。
謝硯的護衛謝七按刀迎上,兩方隔著十幾步對峙。
明城盯著對面的謝七:「你主子在哪兒?」
謝七不答。
長公主與相爺素來不和,滿朝皆知,他自然無需搭理。
明城往謝七身後看去,蘆葦深處黑沉沉一片,看不出什麼名堂。
片刻僵持之後,明城大約也覺得這麼僵下去不是辦法,一揮手:「往北搜!」
馬蹄聲裹著火把的光,往北去了。
岸上靜下來之後,謝七領著兩個護衛摸到船邊,隔著烏篷低聲匯報:「爺,破廟那邊咱們的人去看了。
裡頭死了五六個,都是刀傷,手法利落。
那波人怕是衝著劉三去的,此刻劉三被咱們的人劫下了。
只是……殺那撥人的人沒找著,附近蹤跡也斷了。」
謝硯在黑暗裡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方才,謝七分明聽著艙裡邊多了一個人。
但相爺不說,他也不便多言,領著人退入暗處。
謝硯低頭看向懷裡的人,破廟裡那幾具屍體,多半與她脫不了干係。
念頭還沒轉完,懷中人突然動了一下。
滾燙的嘴唇擦過他的下頜,含混地呢喃了一聲:「……硯。」
謝硯渾身一僵。
是在叫他,還是無意識中喊了別的什麼?
她此刻神志全無,怕是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
謝硯伸手將她拉開一些,想先理清思緒再說。
可下一秒,姜晚又纏了上來。
滾燙的指尖沿著他的胸口胡亂地摸索。
謝硯的喘息也開始重了,他扣住她的手腕想制止,卻聽她口中含混地念著什麼......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
姜晚那雙渙散的眼睛忽然凝了起來。
袖口無聲滑出一柄三寸銀白短刃,抵住了他的咽喉。
「是誰?」
那隻持刃的手穩得驚人,與片刻前那具滾燙癱軟的身子,判若兩人。
刃尖貼著頸側,只輕輕一壓,血珠便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