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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誤識君

2026-09-15 18:00:08 作者: 關山渡
  腳步聲跌跌撞撞,由遠及近,分明是衝著河邊的船來的。

  竟是衝著他來的?

  謝硯皺了皺眉,他可不想管這閒事。

  京城夜裡的腌臢事他見多了,殺人放火、栽贓滅口,哪一件都不稀奇。

  他今夜出來,不過是想躲個清靜,犯不著沾這身腥。

  何況護衛都被他遣走了,這會兒船上就他一個人,若真惹上麻煩,倒也棘手。。

  但聽那腳步虛浮踉蹌,來人怕是連站都站不穩了,也翻不出什麼浪來。

  腳步聲上了跳板,船身輕輕晃了一下。

  謝硯倚在艙中未動,隨手拈起一枚棋子,隔著帘子擲了出去。

  簾外一聲悶哼,有人軟倒在船艙外。

  是個女人?!

  呼吸又急又亂,像是中了藥。

  謝硯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下三濫的東西,他在江湖上見過,在官場上也聽說過。

  這等不入流的腌臢手段,專拿來禍害良家女子。

  這女子能撐到現在還沒倒下去,意志力已經算得上驚人。

  月光從烏篷的縫隙里漏進來,泠泠一縷,正落在那人身上。

  謝硯借著那點光看清了艙外的人。

  散亂的髮絲黏在頰側,半張人皮面具歪斜欲墜,露出一雙眼。

  水光瀲灩,卻已在渙散邊緣。

  是扔回岸上任她自生自滅,還是喚謝七回來處置?

  謝硯嘆了口氣,到底皺著眉頭起身出艙。

  那人伏在艙板上,正費力地抬起頭來。

  目光交錯的剎那,她眼中倏地亮了一下。

  謝硯還沒來得及問話,那具滾燙的身子已撲了上來。

  手臂緊緊箍著他的脖子,滾燙的臉頰埋在他肩窩裡,鼻尖在他衣領上胡亂地蹭。

  謝硯素來不是什麼心軟的人,抬手便要將她推開。

  指尖觸到她頸側的時候,謝硯頓住了。


  一枚玉佩半掩在衣領底下,只露出一角青色的光澤。

  但那紋樣謝硯認得......

  展翅鳳凰,雕工極細,用的是和田青玉。

  在大胤,這種成色、這種形制,只有皇室才配用得。

  長公主,姜晚。

  大胤皇室里唯一一個以女子之身擁有自己封號和封邑的公主。

  謝硯的手轉而探向她頰邊,將那張半脫落的人皮面具徹底撕下。

  月華傾瀉,露出一張膚白勝雪、眉目如畫的臉來。

  這張臉,謝硯在金殿上見過,在宮宴中見過,在無數次避無可避的皇室場合中見過。

  可那時的姜晚,永遠穿得花團錦簇,走一步路都嫌地太硬硌了腳。

  京中人皆說,這位長公主天生就該被人捧在手心裡供著。

  謝硯嘆了口氣:他與姜晚之間的糾葛,又豈是一句話能說得清的?

  謝硯想起那年秋獵,姜晚策馬從他身側掠過,紅衣獵獵,意氣風發得近乎灼目。

  他抬眼去看,正撞上她回眸一笑,像一簇野火燎原。

  「本宮相中你了。」

  因著那樁通敵舊案,謝硯不得不狠下心來推拒了婚事試探。

  可次年謝硯重傷回京,彈劾的摺子比藥方來得還勤。

  宮宴上有人藉機興風作浪,話里話外往「挾恩自重」上引。

  又是姜晚輕飄飄一句「謝大人重傷未愈,諸位便急著論功過,倒顯得朝廷刻薄了些」替他解了圍。

  這些事,姜晚從來不叫他知情。

  一到了他面前,便像換了一個人,時不時亮出獠牙來。

  朝堂皆知,長公主對旁人和煦溫婉,唯獨對右相,永遠半垂眼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費神。

  而此刻的姜晚,脂粉盡褪,露出最本真的模樣來,滾燙地掛在他身上。

  謝硯深吸一口氣,胸口某處像被人攥了一把。

  殺意幾乎瞬間湧上謝硯眼底:不知哪來的宵小,竟敢對她用這等下作手段。


  岸上忽然傳來馬蹄聲。

  疾如驟雨,從渡口北面壓過來,至少七八騎。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跳動,有人壓著嗓子喊:「分頭找!」

  謝硯神色一凜,抬手擲出一枚棋子將船頭的燈籠打滅。

  他順勢將姜晚打橫抱進船艙,腳背一勾,烏篷垂落,將最後一道縫隙掩死。

  若今夜之事傳出半句風聲,朝堂上又是一場天翻地覆。

  遠處,相府的護衛也察覺了異常,正朝渡口逼近。

  兩撥人在岸邊撞上了。

  火把交錯,刀光映著火光。

  北面那隊人勒住了馬,為首的明城目光掃過渡口泊著的幾艘船。

  謝硯的護衛謝七按刀迎上,兩方隔著十幾步對峙。

  明城盯著對面的謝七:「你主子在哪兒?」

  謝七不答。

  長公主與相爺素來不和,滿朝皆知,他自然無需搭理。

  明城往謝七身後看去,蘆葦深處黑沉沉一片,看不出什麼名堂。

  片刻僵持之後,明城大約也覺得這麼僵下去不是辦法,一揮手:「往北搜!」

  馬蹄聲裹著火把的光,往北去了。

  岸上靜下來之後,謝七領著兩個護衛摸到船邊,隔著烏篷低聲匯報:「爺,破廟那邊咱們的人去看了。

  裡頭死了五六個,都是刀傷,手法利落。

  那波人怕是衝著劉三去的,此刻劉三被咱們的人劫下了。

  只是……殺那撥人的人沒找著,附近蹤跡也斷了。」

  謝硯在黑暗裡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方才,謝七分明聽著艙裡邊多了一個人。

  但相爺不說,他也不便多言,領著人退入暗處。

  謝硯低頭看向懷裡的人,破廟裡那幾具屍體,多半與她脫不了干係。

  念頭還沒轉完,懷中人突然動了一下。

  滾燙的嘴唇擦過他的下頜,含混地呢喃了一聲:「……硯。」

  謝硯渾身一僵。

  是在叫他,還是無意識中喊了別的什麼?

  她此刻神志全無,怕是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

  謝硯伸手將她拉開一些,想先理清思緒再說。

  可下一秒,姜晚又纏了上來。

  滾燙的指尖沿著他的胸口胡亂地摸索。

  謝硯的喘息也開始重了,他扣住她的手腕想制止,卻聽她口中含混地念著什麼......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

  姜晚那雙渙散的眼睛忽然凝了起來。

  袖口無聲滑出一柄三寸銀白短刃,抵住了他的咽喉。

  「是誰?」

  那隻持刃的手穩得驚人,與片刻前那具滾燙癱軟的身子,判若兩人。

  刃尖貼著頸側,只輕輕一壓,血珠便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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