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三十里,柳林渡,破廟。
不遠處的烏篷船里,謝硯睜開了眼。
劉三失蹤的消息傳來,有人竟比他的暗衛還快了一步。
謝硯需要靜一靜,理一理是哪路神仙有這等本事,便把護衛攆上了岸,獨自泊在這柳林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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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亮堂,河風清涼,倒是個理思路的好地方。
誰知剛躺下,岸上竟響起了打鬥聲。
謝硯側耳聽了一陣,金鐵交鳴,刀刀都是要命的架勢,至少有五六個人在拼命。
謝硯靜聽著那邊的動靜,輕笑一聲:「倒有個不要命的。」
他吹了個口哨,示意暗衛摸了上去。
◇◇◇
姜晚伏在蘆葦叢里,透過縫隙往破廟張望。
廟裡傳來一聲悶響,劉三被逼在牆角。
圍著他的五個人清一色黑衣短刀,腰背挺直,是軍中出來的。
領頭的是個疤臉。
「劉先生,東西藏哪兒了?說出來,給你個痛快。」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劉三牙齒磕得咯咯響。
「不知道?」疤臉笑了,「你以為我們大半夜跑到這破廟來,是來賞月的?」
旁邊一個黑衣人低聲提醒:「頭兒,時辰不早了,麻利點。」
疤臉點點頭,站起來,刀鋒一轉:「那兄弟們上上手段,給他長點記性。」
疤臉正要揮刀,姜晚動了。
她一腳踹開破木門,長刀出鞘,直取疤臉手腕。
「鐺!」疤臉反應極快,橫刀一架,金鐵交鳴之聲在夜裡炸開。
疤臉退了一步,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突然殺出來的「小子」:「什麼人?!」
姜晚不答話,刀鋒一轉,將追向劉三的另外兩個黑衣人逼退。
她刀勢凌厲,以一敵五竟未落下風,不過十幾招便劈翻一人。
劉三趁機連滾帶爬從後門跑了。
疤臉大怒,厲聲道:「攔住他!」
姜晚心裡一沉。
長刀橫掃,逼退右邊一個,左腳踢翻左邊一個,再回身格擋疤臉迎頭砍來的一刀。
三招連發,一氣呵成,將其中兩個黑衣人斬於刀下。
疤臉沒料到這不起眼的「江湖浪客」有這等本事,一個沒留神,被姜晚一刀劃破左頰,連退數步。
姜晚趁勢跟上,長刀一翻,穩穩擱在了他脖頸上。
疤臉身形一僵,不敢再動。
「你主子是誰?」姜晚壓著嗓音,刀鋒貼著他喉結,「說出來,饒你一命。」
疤臉聽見那聲音,雖然刻意壓得粗啞,
他微微抬眼,火光恰巧從側面映在對面那張灰撲撲的麵皮上,下頜處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弧度來。
疤臉心頭一跳——女的?
姜晚盯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往下壓:「你是王裴濟的人?還是陸守正的人?」
當年舊案她翻來覆去查了無數遍。
陸守正借著趙九的舉報,彈劾戶部尚書顧彧明知明家勾結北狄而不報。
而王裴濟那封密信,更是將明家推入深淵的鐵證。
而今二人一個官拜漕運指揮使,一個掌著鹽鐵指揮使,正是大胤朝最肥的兩塊差事。
她剛順著舊案的線摸到趙九,滅口的人便到了,竟會如此巧合?
疤臉眼底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迅速斂去。
他趁著姜晚催問之際,右手悄悄探向腰間:那裡有個紙包,本是辦完事去銷魂用的,誰知竟派上了用場。
疤臉猛地將那紙包朝姜晚砸過去。
姜晚本能地揮刀一劈,紙包碎裂,一團粉紅粉末在空氣里炸開。
她屏住呼吸,但已經晚了。
一股灼熱之氣從丹田直竄上來,臉上刷地漲得通紅,雙腿一軟。
春藥。
還是烈性的。
下作!
疤臉見她中了招,這才徹底鬆懈下來。
他在軍中本就花名在外,此刻心底早已轉過千百回腌臢念頭。
被這小娘們劃花了臉,自然要百般玩弄之後方能消他心頭之恨。
疤臉一步步逼近,捂著半張還在滴血的臉,嘴角扯出噁心的笑。
「小美人兒,你這易容術倒是精巧,可惜……」疤臉舔了舔牙縫裡的血,「你方才催動真氣太猛,氣血翻湧,這藥效發作起來只會更快。現在你還能拿得住刀嗎?」
姜晚咬緊牙關,握刀的手抖得厲害。「你別過來,」
她聲音暗啞,「再走一步,我殺了你。」
竟是久居上位之人才有的氣勢。
疤臉腳步一頓,那股氣勢太正了,正得不像是江湖人能養出來的。
可看著眼前這副強撐的艷色,那點子警惕很快便被腦子裡湧上來的邪念壓了下去。
這陣子腳不沾地地趕路,他褲腰帶都快閒出鏽了。
疤臉齜牙笑了,半張臉血糊糊的,半張臉獰著:「殺我?你現在能站著就算不錯了。
這藥的性子我最清楚不過。再過一會兒,你就該跪在地上求爺爺來疼你了!」
疤臉猛地往前一步,伸手便要奪刀。
就在這一瞬間,姜晚動了。
袖口滑出一柄三寸長的銀白短刃,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乾脆利落地一揮。
疤臉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覺喉嚨一涼。
「你……你居然……」
話未說完,疤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姜晚跪在地上,眼前陣陣發黑。
可廟外遠處驟然傳來一陣金鐵交擊之聲。
姜晚心裡猛地一沉,是誰的人?
她咬破舌尖,腥甜入喉,勉強掙回一線清明,跌跌撞撞衝出破廟。
夜風撲在滾燙的臉上,總算有了點涼意,腦子稍微醒了醒。
月光底下,長河波光粼粼,像在勾引她。
眼前已糊成一片,看不太清路了,全憑本能往前摸。
膝蓋不知磕在什麼硬物上,疼得她嘶了一聲。
姜晚咬著牙在心裡念:不能倒。
若是自己死了,謝硯豈不是要高興死了?
終於沒人再找他麻煩,他又能嬌妻美妾在懷了。
若是自己死了……
母后呢?太子哥哥呢?
外祖屍骨無存,牌位還沒放回祠堂,她要是死了,誰替明家去討那個公道?
還有顧硯哥哥?顧家的英靈又何處安放?
眼底泛上一股酸熱,被夜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眼瞼上。
步子踉了一下,姜晚閉了閉眼,把那股潮熱逼回去。
最近的一艘船烏篷低垂,船頭掛了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姜晚踉踉蹌蹌地朝那方向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