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又夢到那場宮變了。
兩年了,夜夜反覆,從未間斷。
她早已記不清,自己在這片血色噩夢裡,掙扎了多少次。
金鑾殿外燒起漫天大火,遮住了天上星月。
一個身著玄色龍袍的男人,一步步走上台階。
大殿外,遍地都是文武百官的屍首。
從前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權貴臣子,此刻盡數倒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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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肅穆的金鑾殿,儼然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姜晚被兩名禁軍死死按在殿柱上,半點動彈不得。
她眼睜睜看著那個男人伸手取走了象徵天下皇權的傳國玉璽。
就在這時,那個始終背對她的男人,忽然轉過了身。
這是兩年來,他第一次在夢裡回頭看她。
也是這一刻,那張始終朦朧模糊的臉,終於變得清晰無比。
漫天火光襯著他的側臉,眉眼深邃,鼻樑利落,薄唇緊抿。
那人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被困的她。
仿佛腳下的屍山血海、眼前的王朝傾覆,都不過是他登頂路上不值一提的墊腳石。
姜晚渾身猛地一僵。
右相謝硯?
怎麼會是他?
「長公主殿下。」
「這江山,也該換個人坐了。」
玉璽砸下來,青玉碎了一地。
姜晚被禁軍粗暴拖拽起來,強行拉出大殿。
身後,大殿裡山呼萬歲......
「陛下萬歲萬萬歲!」
而姜晚像條被碾碎了脊骨的野狗,被塞進一輛破馬車,送進了茫茫荒野。
◇◇◇
姜晚猛地睜開眼,寢殿裡黑漆漆的。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額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謝硯。
姜晚終於看清了夢裡那張臉的主人。
太和殿上,一身緋紅官袍,身姿挺拔,日日立在文臣最前。
姜晚還記得謝硯拜相那日的光景。
聖旨一頒,滿朝譁然。
一個寒門子弟,沒有世家撐腰,沒有門閥靠山。
入仕不過寥寥數年,竟一步登天,把那些累世簪纓的老臣全踩在了腳底下。
那些老傢伙臉都綠了,御史言官一封接一封地上書。
可謝硯只用了兩個月,就把所有人的嘴給堵上了。
那兩個月裡頭,朝堂上接連罷了兩名三品大員,或被貶嶺南,或逐出京城。
事情辦得乾淨利落,罪名釘得死死的,任誰來看都是一樁鐵案。
沒人知道謝硯是怎麼做到的。
一個剛拜相的「黃口小兒」,短短兩個月就把鐵板一塊的門閥撕開了口子。
只知道從那以後,金殿上再沒人敢對這位新任右相多說一個字。
百官從「群議沸騰」變成了鴉雀無聲。
「來人。」姜晚啞聲開口。
殿外腳步聲急急傳來,貼身女官玉檀和玉桂掀開帷幔走進來。
玉桂一瞧姜晚的模樣,心頭一緊:「殿下,您又做噩夢了?」
姜晚沒有應聲,只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眉頭緊緊蹙著。
玉桂見狀,立刻跪坐在榻邊,抬手給她慢慢按著。
一旁的銅鏡映出姜晚的模樣,眼下烏青濃重,早沒了平日明艷靈動的模樣。
「什麼時辰了?」
「剛過子時。」玉檀替她擦汗,心疼地說,「殿下,奴婢去傳女醫吧?自從被賜婚後,您這一個月都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玉檀心底替自家殿下不值。
明明金尊玉貴的,卻偏偏連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
誰不知道太尉家的嫡子,從小長在邊關,還不知道莽成什麼樣子?
「不用。」姜晚推開她的手,不願意過多解釋。
「不過是夢裡被幾隻野狗追趕,嚇醒罷了,算不上大事,不必驚動女醫。」
玉檀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多說,只默默端了溫水來給她淨面。
姜晚閉著眼由著她伺候,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她從不信鬼神託夢,可她不得不信人心:蟄伏多年的野心,終有破土之日。
若那一天真的來臨怎麼辦?
若有朝一日,謝硯當真踏碎大胤江山,登臨九五至尊之位。
那她姜晚,必定會在那一日到來之前,親手斬斷他的帝王路。
殿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忽然,玉桂耳尖微動,捕捉到殿外廊下一絲動靜,是聽瀾閣暗衛專屬的隱秘暗號。
她立刻停手,俯身低聲請示:「殿下,殿外有暗衛傳訊,奴婢出去看看。」
姜晚眼皮未抬,淡淡頷首。
玉桂輕步退至殿外,片刻後匆匆折返,低聲回稟:「殿下,聽瀾閣密報到了。」
姜晚一下子睜開眼,「拿進來。」
她今夜輾轉難眠,一直在等的,就是這份密報。
方才不知不覺淺眠,總算盼來了消息。
玉桂掀開帷幔,手裡捧著一隻巴掌大的竹筒,上頭封著火漆。
姜晚接過來,拆開封口,抽出裡頭那張紙條。
聽瀾閣的密報一向簡潔,就一行字……
幾個字在姜晚的心頭轉了一圈。
這樁軍糧案她暗中盯了三個月,剛摸著一點苗頭。
這劉三是糧商趙半城手底下的心腹,而趙半城卻是當年明家通敵案的關鍵人物。
趙半城三個月前突然暴斃,這個劉三居然在幾方勢力眼皮子底下跑了。
聽瀾閣費了不知多少周折才找到他的下落。
如今,人就在城南三十里的柳林渡。
「玉檀,備易容裝束。」姜晚掀開被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
「殿下要親自去?」玉檀臉色一白,「奴婢這就去通知明統領,讓他趕緊帶人來......」
「來不及了,劉三這個人滑不留手。我先去,你去通知明城他們接應。」姜晚抬手攔住她。
「殿下一個人去?!」玉檀的聲音都變了調。
「放心,我會相機行事。」姜晚已經走到衣架跟前了。
「可是殿下萬金之軀......」
「萬金之軀?」姜晚回過頭,燭火在她眼裡一跳一跳的。
「等有人踩著本宮的屍骨坐上龍椅的時候,本宮這萬金之軀,也不過是野狗嘴裡的一塊爛肉。」
玉檀被這話嚇得再不敢吭聲。
姜晚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面色慘白的女人。
右相大人?
想到這兩年的夜夜驚悸,哼~
「告訴明南,」姜晚繫緊短褐的腰帶,「天亮之後,找個由頭,把右相府的門給我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