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終於停穩,車門「嗤」地一聲彈開。李蕭撐著座位勉強站起來,雙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軟無力。隨著人流挪下台階,雙腳真正落在站台地面時,整個人還在微微發晃,仿佛火車仍在行駛。
冷風猛地撲在臉上,帶著塵土和煙火氣,嗆得他下意識眯起眼。長時間蜷縮在狹小座位里的僵硬,在這一刻盡數湧上來,肩酸背疼,連呼吸都變得沉重,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走出車站,姐夫早已在站外等候,看見李蕭兩人便小跑著迎了上來。
「阿媽,阿蕭。坐車辛苦了,阿萍正在家做飯,回去吃完後再休息一下。」姐夫一邊接過蕭秀英手中的行李一邊說道。
「姐夫。」李蕭也打了聲招呼。
姐夫名叫張志強。是土生土長的漁村人,皮膚是常年被海風和日頭曬出來的深褐色,粗糙卻結實。個子不算高,卻站得筆直,肩背寬厚,一看就是常年勞動搬貨練出來的身形。眉眼溫和,眼角被海風吹出淺淺的紋路,說話不緊不慢,卻總能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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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可一開口,分寸感就擺在那兒,不張揚,不越界,像塊被歲月磨得溫潤的石頭,踏實又可靠。
對於姐夫李蕭還是很認可的,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也沒有俊朗的外表。可卻是個適合結婚的人。在家裡脾氣溫和,不爭不吵。他從不是會把愛掛在嘴邊的人,也不懂什麼轟轟烈烈的情話與浪漫。
不會在節日裡準備驚喜,不會說動人的承諾,甚至連一句直白的喜歡,都極少從他口中聽見。可他的愛,從來都藏在那些不聲不響的細節里,細水長流,落在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的煙火氣中。
跟著姐夫坐上公交,一路輾轉之下終於到了漁村。
姐夫家世代捕魚,阿伯早年靠捕魚養活一大家子,常年海上的勞作讓身體落下了毛病,靠著積蓄和人脈弄了家收購站,生意倒是不錯,人也輕鬆了不少。
蕭秀英剛跨進門檻,臉上還帶著一路奔波的倦意,額角沁著細汗。姐夫的母親連忙迎上來,笑著拉住她的手:
「親家,一路辛苦啦!快坐快坐!」
蕭秀英也笑著回應:
「親姆,麻煩你了。」
李萍也連忙放下手裡的鍋鏟,快步迎上去,輕輕挽住她的胳膊,掌心溫軟,力道卻穩當,生怕她一路坐車站得久了、腿腳發酸。
她微微側著頭,聲音軟和又貼心,帶著剛從灶邊過來的煙火氣:「阿媽,路上累了吧?還有兩個菜,馬上就吃飯了」
「別忙了,又不是外人,隨便吃點就好了。」蕭秀英笑著說道。
此時李萍也看向了李蕭,走上前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喲,長高了不少啊。成績下來沒有,這次考的怎麼樣?」
「阿姐,高興的日子別說這麼煞風景的話。」李蕭苦笑道。
李萍白了他一眼,倒也沒多說什麼。
看蕭秀英正在和阿姆說著話,李蕭便鑽進了廚房。
「你來幹什麼?飯等下就好了,你沒事就出去逛逛,咱們那邊可沒有海。」
「沒事,海隨時都能看,這不是好久沒見到你了,想你了嘛。」李蕭笑著說道。
「誰要你想啊?你還是想想怎麼跟阿爸交代吧,等下午他回來之後我看你怎麼辦。」李萍一臉的嫌棄說道。
雖然口中說著這些,可眉眼間那點藏不住的歡喜,早把心底的雀躍露了出來。嘴角微微往上翹著,連說話的語氣都軟了幾分,明明在故作平靜,眼底卻亮得像落了星光,一舉一動里,全是按捺不住的開心。
姐姐繼承了母親的性格,刀子嘴豆腐心,臉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可心裡卻是受用的很,可能女人都是這樣吧?
父親李建國跟隨大伯出海,現在已經到了禁漁期。李建國就在這邊幫人養海蠣子。在這邊大伯也租了一套院子,這次來這邊李蕭就住在姐夫家,蕭秀英等下去阿爸那邊。來之前就已經提前打過電話安排好了。
很快飯菜就做好了,姐夫的父親也回來了。
姐夫的父親是個地道的老漁民,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駝,那是常年拉網、彎腰勞作壓出來的痕跡。臉是被海風與烈日烤透的深褐色,粗糙得像老樹皮,眼角和額頭的皺紋深得像被浪頭一遍遍刻過,一笑就堆成深深的紋路。
他的手最顯眼,手掌寬大,指關節粗大變形,掌心布滿硬邦邦的老繭,指甲縫裡像是永遠嵌著洗不淨的海泥與鐵鏽,一雙手握上去,粗糙卻厚實有力。常年吹海風、聽船馬達,他說話聲音比常人沉厚幾分,嗓門略大,卻溫和不沖人。
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短袖,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結實又帶點靜脈曲張的小腿,腳上是一雙磨得發軟的舊膠鞋。
一站在那裡,就帶著一股海風裡泡出來的沉穩,透著踏實與韌勁。
「阿伯…」李蕭笑著迎上去。
「好…好…好…」阿伯笑著拉著李蕭的手。
……
八仙桌被擦得一塵不染,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菜,看得人眼熱。
中間是一大盤清蒸海魚,魚身完整,淋著熱油和生抽,鮮氣撲鼻。旁邊是油燜大蝦,紅亮油潤,堆得像小山。一大盤海蠣煎煎得金黃厚實,蛋香裹著海蠣的鮮。還有醬油水雜魚煲、爆炒花蛤、白灼魷魚、炸小海魚,幾樣時蔬清清爽爽解膩,角落擺著一碟漁家自醃的菜脯和花生米。
湯是海魚豆腐湯,奶白鮮香,熱氣騰騰。
米飯盛在粗瓷碗裡,茶水倒滿玻璃杯,一桌子海鮮豐盛、顏色鮮亮、熱氣繚繞,一看就是漁家拿出了最實在、最體面的心意招待親家。
姐夫的父親話不多,卻一直往蕭秀英和李蕭面前推菜,粗糲的手動作格外小心客氣。親家母滿臉笑意,不住招呼:「親家,快吃快吃,別客氣!」
李萍在一旁添茶添飯,眉眼溫順,嘴角藏不住笑意。
一桌子菜豐盛又實在,熱氣裹著鮮香,把小小的屋子烘得暖意融融,兩家人初次見面的拘謹,也在這滿滿一桌的誠意里,慢慢化開了。
吃飽喝足,桌上的杯盤也漸漸收拾妥當。李蕭跟長輩們說了聲,便跟著姐夫走進了側屋。
那是特意為他收拾出來的房間,乾淨清爽,帶著淡淡的陽光味道,窗外還能隱約聽見遠處海浪輕輕拍岸的聲音。
他推門進去,一路奔波的疲憊終於慢慢涌了上來。倒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李蕭起來的時候阿伯和父親正在喝著茶聊著天,李蕭喊了一聲,便坐在旁邊聽著兩人的閒聊。
在李蕭的印象中,父親李建國是那種最典型的傳統中國父親。
他話不多,表情總是沉穩平靜,不輕易把情緒寫在臉上,更不會把關心掛在嘴邊。對家人的疼愛,從來都藏在沉默的舉動里,不張揚,不熱烈,卻厚重的像山一樣。
他從不說軟話,不表達思念,不輕易流露脆弱,所有的辛苦、壓力與牽掛,都自己扛在肩上。
一雙手粗糙厚實,是撐起整個家的痕跡,腰背挺直,是一輩子不肯低頭的倔強。
他的愛,沉默、克制、深沉,
不說一句「我疼你」,卻把一生都活成了家人的依靠。
李蕭坐在旁邊津津有味的聽著兩人談著海上的收穫以及趣事。
現在是休漁期,李蕭釣魚的話倒是沒任何限制。
以前家裡種田的時候,休漁期李建國都會回家,後面不種田了,李建國休漁期就在這邊打零工。今年老婆孩子都過來了,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候哪裡都是家。
晚上的飯菜更加豐盛,一家人推杯換盞,吃的十分盡興。
李蕭等姐夫吃完飯後,便拉著他一同走向了海邊。準備向他打聽一下海釣的事項。
「海釣嘛,其實跟淡水釣都差不多,就是換了片水,換了些魚,道理還是一個樣。都是等魚咬鉤,沉住氣就行。淡水釣用蚯蚓,咱們海里就用沙蠶、小蝦米,看著不一樣,其實都是哄魚上鉤。」
「海釣也沒那麼高大上,我們自己用的就是普通的竹竿,線就是尼龍線,就是鉛墜比淡水用的大一點,主要抗浪沉底用,別的也沒多大講究。」
「哪裡適合釣魚啊?我明天去試試看。」李蕭問道。
「你明天去釣魚的話我陪你一起吧,一般上午的時候也不忙。」張志強說道。
「收購站阿伯一個人忙得過來嘛?」
「沒事,現在休漁期,就收點趕海或者釣魚的海貨。有個人看著就行,早上有收購商過來拉前一天的貨,我們搭把手就行。」張志強說道。
李蕭點了點頭,兩人在外閒逛了一會便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