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林望舒不再理會。
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翻看膝上的相片冊,了解哥哥的生活瑣事。
洗出的第一張照片經過加工處理,質感依舊是最初的模樣。
十年光陰倏忽而過,並沒有對它產生影響。
但人生呢,人生能有幾個十年?
倘若一生順遂長命百歲,除卻前十年的懵懂無知,後十年的昏沉健忘,只剩下八個十年而已。
哥哥坐在輪椅上,雙眼木然,習慣性假笑的面容,一一刺痛林望舒的心。
前三十年的生活她沒有參與,在哥哥心中,自己不過是個陌生人罷了。
照片越往後翻,哥哥的著裝愈發隨意,他不再拘泥於凸顯身材的款式,反而習慣樸素清爽的休閒裝。
千篇一律的灰黑布料中,橘黃色連帽衫異常惹眼,松松垮垮穿在身上。
被人捉弄地戴上裝飾著老虎耳朵的帽子,驚訝看向身旁的眼神透出一絲活人氣。
白川的確有幾分能耐。
阿淵偶爾也會入鏡,一身西裝風塵僕僕,漾起笑意的眼底漆黑一片不可捉摸。
少年的眸子清澈明淨,她卻看出幾分深不可測。
人性複雜幽微,心念一動地覆天翻,哪有人能真正看透另一個人?
遠不如喪屍好掌控。
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有問必答,指哪打哪。
林望舒還記得前世少見的安寧之夜,織網消滅了一批高級喪屍,劫後餘生的喜悅油然而生。
雪白的月光混合著熱烈的篝火,大家回到臨時組建的安全區載歌載舞。
為了躲避追著感激她的人群,林望舒悄悄尋了個僻靜之地,平躺在厚實柔軟的荒草上。
毛茸茸的葉尖戳得渾身癢酥酥的,過度使用異能後的疲倦讓她昏昏欲睡。
變異的小飛蟲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淺淡柔和與白霜相得益彰。
透明的羽翼簌簌作響,夢幻般的靜謐令人恍惚得分不清今夕何夕。
四周的野草高過人頭,也不知阿淵怎麼尋到此處,輕手輕腳地躺在她的身側。
不知來處的小喪屍雙手枕於腦後,膝蓋彎曲併攏,笨拙地模仿身邊人的動作。
林望舒翹起一隻腿,小腿搭在另一隻腿上,寬檐防曬帽被自己蓋在臉上,整個人慵懶又自在。
「阿淵,你喜歡我嗎?」
沉悶的聲音從帽子底下鑽出,還在搗騰姿勢的阿淵停下動作認真傾聽。
喜歡?什麼叫喜歡?
小喪屍不懂,翻身單膝跪地,遲鈍地望過去,月光細緻地描摹眼前的淺青色面孔。
半晌沒聽到回音,林望舒低低地笑。
清淺憂傷,只她一人知曉。
小喪屍異能失控,瞬間釋放出絲絲涼意。
結殼的薄冰鋪散開來,飄蕩在周圍的彩蟲知難而退,月亮恰好也被烏雲遮掩。
林望舒隔著濃郁的墨色與阿淵相望,他們分明近在咫尺,卻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看清又如何,她自嘲道,小喪屍永遠是那副不知世事的模樣,何曾有過半分改變?
「我想阿淵了。」
喃喃自語消散在風中。
小喪屍回她:「我一直在。」
林望舒重新覆上綁著精緻蝴蝶結的寬檐防曬帽,周遭氣溫驟降,她眨了眨眼,潮濕露水打濕臉龐。
盯著照片的人失神片刻,眼前是月色如雪,林望舒拇指摩挲相片邊角,用力抻展揉皺的地方。
鮮活的阿淵近在咫尺,她卻難以掌控。偏離前世的失控感讓她狂躁,忍不住把一切回歸正軌。
他會為我重新變成喪屍,甚至不用明說,稍加暗示便可達到目的。
林望舒動了動酸痛的手指,放下緊握的相冊。
端正坐好的瞬間,她脫口而出:「阿淵,你喜歡我嗎?」
願意成為專屬於我的喪屍嗎?
獻上百分百的臣服,再次重複上一世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