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淵派陳平去聯繫照顧曉羽少爺的傭人，得到他剛剛剛剛睡著的消息，勸大小姐耐心等待。
「心理醫生每月定時上門疏導，但少爺還是睡不好覺，傭人只能通過電子記錄儀來觀測他的身體狀況。」
「醫療記錄本呢？」
陳平早有準備，送上歸納整理的文件夾。
經典藍的文件夾被穩穩接過，但謝臨淵分明覺得大小姐的手在顫抖。
用眼神示意陳平退下，他自覺地低頭等候大小姐發落。
林望舒對著一條條症狀並不陌生，她身邊很多人都有類似的經歷。
過度警覺、夜不能寐、無條件順從、減少存在感。
最重要的是，本能地努力討好上位者。
尊嚴的磨滅遠超生理的傷痛。
即便逃離了被奴役的環境多年，身體也還殘留著自己可能都意識不到的本能，在不經意間給予心靈致命一擊。
生不如死。
一時之間林望舒有所感慨，想要找個人訴說心事。
「阿淵，你知道為什麼要建立織網這個組織嗎？」
「大小姐宅心仁厚，不願他人受苦。」
林望舒嗤笑一聲，將文件夾放在桌面。
「我沒這麼高的覺悟。一開始買下丘二他們，就是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奴隸罷了。
謝叔叔離開了我，你也離開了我，孑然一身的滋味太難受了。
手裡攥著別人的身契，我心裡就踏實。」
「是阿淵的錯。」回想那段歲月，謝臨淵只有鞠躬賠罪。
「你投靠父親是謝叔叔的主意？」
「是。」
父親說過，大小姐明面上的保護已然足夠，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她需要一個靠得住的人，提前了解敵人的計劃。
謝臨淵答應了，他怕其他人反叛生變，於是甘願自己成為這個角色。
林望舒嘴角苦澀，「謝叔叔總愛瞞我，你也愛瞞我。」
好不容易聽到大小姐的國外生活，謝臨淵想多了解一點：「收了丘二哥他們幾個後來呢？」
林望舒知道他想轉移話題，看在謝叔叔的面子上，她沒有戳穿，說了下去。
「丘二身份特殊，林肆也不遑多讓，霏池父母搞得黑市雞飛狗跳，梧晴和囡囡更是讓很多人動了貪心。在收了他們之後，人人想要來我這裡尋釁滋事。
一開始的織網只是扯大旗，作虎皮。我想保住他們，就要藉助更大的勢力反抗。有名氣的人權組織找上了門，我自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但您後來的做法，早就超過了自保。」
「黑市這樣的組織太可恨了，與他們對立，總要有所犧牲。犧牲的朋友越多，積累的仇恨越深，此後再難心如止水。」
「您與他們有著血海深仇。」謝臨淵不敢看大小姐的眼神，一股腦地說了下去。
「夫人並非難產而死，其中可能有這些人搗鬼。他們怕夫人再查下去，會影響到販賣人口的生意，乾脆借齊鴻晟的手順水推舟。」
怪不得查不到線索，原來太多人想要母親的命。
媽媽，哥哥找到了，您放心，阿月會照顧好他。
「謝臨淵，你好樣的。」林望舒知道，瞞著她是謝叔叔的意思，阿淵不敢違背。
但一樁樁一件件鋪開在她的眼前，她居然有幾分承受不住。
如果她胸無大志，資質平平，想必所有事情只會藏在阿淵心底，永遠不會被她知曉。
在謝叔叔和阿淵那裡，她的平安是第一位的。其他事情，自有他們來做。
謝臨淵吐盡心聲，確認再無遺漏，雙膝落地垂首請罪。
「阿淵隱瞞在先，違背規矩，請您責罰。」
他的雙肩平整，脊樑挺拔，手臂落在身側，臀部壓在腳踝上，不必長期訓練照樣跪姿標準。
下跪的位置也夠巧妙，林望舒不用費力，抬手就能夠到。
來不及打理的頭髮略顯潦草，整張臉又異常乖順。
林望舒沒忍住，發頂的細膩讓她多揉了幾把，控制浮躁洶湧的心緒。
那隻手摸上他的發頂，掌心的溫度讓他流連。謝臨淵輕晃腦袋，像是在蹭大小姐的掌心。
「這是謝叔叔的意思，不是你的意思，我不會怪到你的頭上。
辛苦阿淵為我照顧哥哥，是我該謝你才對。」
林望舒撤回頭頂的那隻手，掌心朝上置於阿淵眼前。
謝臨淵確認了她的意思，虛扶著手掌起身。
「收拾好自己再過來。」
謝臨淵低頭應是。
他赤著腳，一身輕鬆地離開。
「大小姐，曉羽少爺開始工作了。您要現在去見他嗎？」
天蒙蒙亮，林望舒靠著椅背的軟枕半睡半醒，撫摸搭在腿上的柔軟薄毯：「哥哥在做什麼工作？」
「少爺喜歡織布。」
林望舒挑眉，收拾好情緒：「我們去買上幾匹，回去給大家做新衣裳。」
「大小姐，少爺基本很少與人交談，請您儘量不要刺激他。」
照顧曉羽少爺的傭人大著膽子諫言，林望舒溫和一笑算是回應。
她和其他人一起排隊，聽他們閒聊，說織布的老闆長得美，心靈手巧，就是性格靦腆，不愛理人，幾句話說得磕磕巴巴。
基地的人知道布莊老闆的規矩，進了門店閉上嘴巴，儘快尋找物美價廉的布料，否則會被他人搶走。
一個清瘦的人影坐在簾後，古樸機器的紡織聲清晰可聞。
「女士，請問您有什麼需要？」服務員隔絕了她進一步探查的視線，開始推銷店裡的商品。
按照計劃好的措辭，林望舒對她說：「我想定製一匹雲錦，希望老闆親自設計紋樣。」
「當然可以。」服務員掛著無懈可擊的笑，一手拿著核驗積分的儀器，一手做出請的手勢。
林望舒用腕錶碰了一下，顯示出這家店的充值積分。
服務員態度更為殷切，領著她往後門去。
「我們老闆不愛說話，但是布料質量有保障。如果您需要交流，請耐心一點，我會全程陪同，以便更好為您服務。」
紅木置物架上擺放著各種布料小樣，綾羅綢緞錦繡紗應有盡有，讓人眼花繚亂。
服務員走到織布機前，詢問對方的意見：「老闆，這位女士想請您設計新款布料，請問您現在有時間嗎？」
林曉羽看向一旁的還有好幾筆才能完成的正字，苦惱地蹙著眉頭答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放鬆身體各個部位，減輕肌肉痙攣的不適感。
他答應過別人，一個月要接五位定製客戶，不能失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