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把空碗收走了,蘇雲鳶舔了舔唇。蓮子的甜還黏在舌根上,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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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個身,臉埋進軟枕里。腰上被蕭衍握過的那塊皮膚,到這會兒還像有餘溫。手伸到腰後摸了一下,掌心貼上去,涼的。
可她偏偏覺得那裡燙著。
第二天一早,簾外落了腳步聲。
不是碧桃。碧桃走路輕快,帶點雀躍。這個人步子沉,一下一下踩在毯上,像揣著分量。
蘇雲鳶翻過身。
蕭衍端著藥碗站在榻前。黑糊糊的湯藥冒著熱氣,苦味直往鼻子裡鑽。他袖口卷了半截,露出一段手腕,腕骨上青色的筋脈隱在皮膚下。
「碧桃呢?」
「煮水去了。」
他在榻邊坐下,竹勺攪了兩圈,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蘇雲鳶往後縮了縮。「太苦。」
「張嘴。」
她抿唇不動。
蕭衍的勺子停在半空,藥汁的熱氣繞過他的指骨往上飄。他盯著她抿緊的唇,看了兩息。
「不喝也行。」
蘇雲鳶鬆了口氣。
「朕親自灌。」
嘴立刻張開了。
藥汁滾進喉嚨,苦得她整張臉皺成一團,鼻子跟著縮起來,眼角都擠出了褶子。
蕭衍看著她那張皺巴巴的臉,從袖中摸出一顆杏脯。拇指甲蓋大小,金黃色,表面掛了層糖霜。
蘇雲鳶眼睛亮了。伸手去拿。
他的手往後收了一寸。
她往前夠了一下,上半身探出去,距離驟然拉近。冷杉木的氣息撲到臉上,鼻尖幾乎蹭到他的下巴。
他沒讓。
兩根手指捏著杏脯抬到她唇邊。
蘇雲鳶仰著臉看他,嘴不自覺張開了一點。
他把杏脯送過去。
她咬住了。牙齒合下去的時候擦過他的指腹,柔軟的唇瓣蹭過去又彈回來。
兩個人都頓了一拍。
蘇雲鳶含著杏脯縮回去,耳根燒了起來。嚼都忘了。
他的手慢慢收回袖中,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
「傷口別再碰。」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麼。
說完沒走。
他在榻邊坐著,拿起她翻了一半的花鳥畫冊。一頁一頁翻得很慢,目光偶爾從書頁上抬起來,落在她身上一息,又移回去。
蘇雲鳶抱著軟枕偷偷瞧他。他的下頜線條硬,看畫冊時眉頭擰著,跟批奏章一模一樣。
「陛下,那是花鳥圖。不用皺眉。」
「花不像花。鳥像雞。」
蘇雲鳶笑出了聲。笑到一半牽動肩傷,嘶了口氣。
他的手立刻搭上她肩頭。掌心覆在傷口外圍,力氣輕,溫度熱。
「笑也能扯到傷。」
嘴上嗔著,手沒收。拇指在她肩骨上極慢地蹭了一下,像在確認她還在。
門外碧桃的聲音隔著帘子飄進來:「姑娘,顧大夫來診脈了。」
他的手收回去。站起身把畫冊合上擱回矮几,經過她身邊時俯了俯身。
嘴唇貼上她的額角。
輕得像落了片花瓣。
「朕晚些來。」
帘子掀開又落下,背影消失在門外。蘇雲鳶愣了半天,伸手摸額頭。熱的。
顧蘅進來時,蘇雲鳶臉上的紅還沒退乾淨。
顧蘅沒多看。放下藥箱,取出脈枕。
「手伸出來。」
三根手指搭上腕脈。安靜了十幾息。
她的眉心動了一下,極細小的幅度。
鬆開手,翻開脈案本子看了看,合上。問了句不相干的話。
「娘娘,這兩日喝的藥還剩藥渣嗎?」
碧桃去角落端來藥渣碗。顧蘅拈起一小撮放在掌心,湊到鼻下。
她的臉沒變。
但端藥渣的手攏緊了半分。
「碧桃,把這幾日的藥材紙包拿來。」
碧桃翻出來。顧蘅一味一味對,對到第四味停住了。
赤芍。
正常用量二錢,她親手寫的方子。紙包里抓出來的量,足有三錢半。
單看一副藥不會出事。吃十天二十天也瞧不出毛病。但連服兩三個月,氣血會一點點虧空。等身子垮了,太醫來診,只會說貴妃體虛。
誰都查不到藥上。
像一把鈍刀子。不見血,慢慢往骨頭上磨。
顧蘅把藥渣放回碗裡,表情和進門時一樣平淡。
「藥方沒問題,但這批赤芍藥力偏猛。我換一味當歸做藥引,效果更穩。」
碧桃不疑。蘇雲鳶點頭。
顧蘅收好藥箱出了昭陽殿,走到長廊盡頭拐角處,腳步停了。
從袖中抽出那一小撮赤芍,捻碎。
方子是她開的,用量她記得比自己生辰還清楚。多出來的那一錢半,不是藥房抓錯。
是有人加的。
她把藥渣包好揣進懷裡,快步往錦衣衛衙門走。
陸沉舟接過那包赤芍,擱在燈下看了一會兒。
顧蘅站在桌對面,聲音壓得很低。「赤芍多出一錢半。長期服用敗血損氣。這是有人故意。」
「昭陽殿的藥材,走什麼路?」
「膳房採買嬤嬤統一領料,送太醫值房覆核,再由值房內侍送去昭陽殿煎煮。」
「覆核時量對得上?」
「方子是我開的,覆核也是我做。上一批經我手的時候,分量沒差。」
陸沉舟明白了。從值房送到昭陽殿這一段路,有人加了料。
「最近這段路誰跑得最勤?」
顧蘅想了想。「值房有個新來的小內侍,總搶著送藥。」
「叫什麼?」
「小印子。」
陸沉舟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兩遍。他抽出前幾天義和號錢莊的流水單,上面掛著司禮監的身份牌號。比對內侍名冊,小印子的主管太監是魏得海。
鏈條一節一節扣上了。
溫照夜出銀子、寫稿子、煽輿論。魏得海搭線膳房。小印子往藥里加量。
每個人只干一件小事。拼起來,就是一條殺人不見血的線。
他把流水單和藥渣一併鎖進鐵匣。
「顧大夫,回去照常送藥。別換人,別聲張。」
顧蘅點頭,轉身要走。
「等他換下一批藥,我們就收網。」
傍晚。昭陽殿。
顧蘅親自端了新煎的藥過來。碗裡的湯色比前幾日淺了些,氣味也淡了半分。
蘇雲鳶接過碗喝了一口,放下。
「顧大夫,你今天給我的藥,味道不一樣。」
顧蘅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面上不動。
「換了一味藥引。效果更好。」
蘇雲鳶看了她兩息,笑了笑,把碗裡的藥喝完了。
碗放下來。
她說不出哪裡不對。但那股說不清的感覺又從後背爬上來。輕輕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