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來的時候,昭陽殿的燈還亮著。
蘇雲鳶趴在榻上,下巴擱在疊起的軟枕上,翻那本花鳥畫冊。翻到蕭衍說「鳥像雞」的那一頁,嘴角翹了翹。
簾外響了腳步。
不是碧桃。
蕭衍走進來,換了身暗色窄袖便服,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著,沒戴冠。
這身打扮她沒見過。不像批奏章的樣子,倒像要出門辦事。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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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榻邊坐下。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肩膀,又回來。
「藥喝了?」
「喝了。顧大夫換了藥引,沒那麼苦了。」
他嗯了一聲。
蘇雲鳶覺得他今晚不對勁。坐在這兒,眼睛看著她,可那股氣息沉在身上,像壓著什麼。
她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怎麼了?」
蕭衍低頭看她。白皙的手捏著他袖緣,指甲縫裡還留著翻畫冊沾的硃砂。
他把那隻手握住了。掌心合上去,把她的手攏進去,力氣比平時重。
蘇雲鳶的呼吸淺了。
「陛下……手好燙。」
「朕有事要辦。」他的聲音壓在喉底。「今晚不回來。」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縮了一下。
他沒松。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兩下,慢慢的,像在描字。
蘇雲鳶的耳根燒起來。他拇指經過的地方,皮膚一路跟著發麻,從手背麻到腕子,從腕子麻到小臂。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悶在枕頭裡。
「什麼事?」
他不答。站起身,俯下來。
唇貼到她額上。
這次不像白天那樣輕。壓了兩息,帶著力度和溫度,像蓋一方印。
蘇雲鳶整個人僵住了。他呼出的氣掃過她的眉骨,熱的。睫毛掃過她額頭的一小片皮膚,癢的。
「等朕。」
說完轉身。帘子落下,晃了兩晃。
蘇雲鳶摸著額頭坐了很久。掌心底下那塊皮膚跳個不停。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紗簾鼓起一個弧。她忽然把被子拉到鼻尖,把半張臉埋了進去。
腰上昨天被他握過的地方,和今晚額頭被他親過的地方,一起燒著。
養心殿。
龍案上攤著一張京城布防圖。三個紅圈畫在不同位置。司禮監值房、城南壽安巷茶樓、崇文坊溫氏書坊。
陸沉舟跪在階下。
「三處全盯死了。小印子在值房點銅板,魏得海在茶樓等接頭,溫照夜半個時辰前回了書坊後院。」
蕭衍的目光掃過三個紅圈。
「動手。」
兩個字,不重。
陸沉舟磕了頭,起身出殿。飛魚服緋紅的衣角卷過門檻,消失在夜裡。
三路人馬同時出發。
司禮監值房。
唐礪帶了四個人。兩個堵門,兩個從後窗翻進去。
小印子蹲在角落數銅板。多跑了兩趟昭陽殿掙的賞錢,他拿荷包裝著,一枚一枚碼得整齊。
門被踹開。銅板撒了一地。
他抬頭。四把刀架在脖子周圍。
唐礪蹲下來,撿起一枚銅板翻了個面。
「小印子。膳房的藥包,誰讓你加的?」
小印子的褲腿洇濕了一片。哭得鼻涕拉絲,話碎成一段段往外蹦。
「魏……魏公公讓我多撒一點……說是補藥……他說陛下知道的……」
唐礪把銅板塞回他荷包。
「供詞畫押。少一個字,舌頭留不住。」
城南壽安巷。
魏得海剛喝完第二盞茶。竹簾外面起了雨,雨點子打在瓦上噼啪響。
樓梯上來了腳步。不是一個人的。
三個、四個、五個。
魏得海的茶盞停在唇邊。
門推開。陸沉舟站在門口,飛魚服濺了雨水,緋色沉成暗紅。腰間刀鞘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木板上。
「魏副監。」他進門坐到對面,順手端起對方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涼了。」
魏得海閉了嘴。從坐下那一刻,一個字不吐。
陸沉舟不急。從袖中抽出義和號流水單,鋪在桌上。銀票數目,身份牌號,經手日期,每一筆都對著魏得海的臉。
三個時辰。
魏得海嘴唇乾裂,眼布血絲。
陸沉舟又抽出一樣東西。小印子的供詞。畫押的指印殷紅,摁在紙尾。
魏得海盯著那枚指印,嘴角抽了一下。
他開口了。嗓子啞得像刀刮瓦片。
「溫照夜。信是他的。銀子是他出的。他說事成之後,御前第一人。」
崇文坊。溫氏書坊後院。
雨大了。
兩扇木門被靴底踹飛,門閂斷成兩截。
院裡有棵老槐。雨順著枝葉往下倒。火光從後屋窗縫裡透出來。
錦衣衛衝進內屋。
溫照夜蹲在火盆旁邊。火舌舔著一摞紙。紙卷邊角燒焦翻卷,露出底下的字。族譜、名冊、聯絡信箋。
他往火里又塞了一把。
百戶一腳踢翻火盆。炭灰紙屑飛了滿屋。半截名冊從火堆里滾出來,邊緣焦黑,中間的字還認得出。
溫照夜沒跑。沒掙扎。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抬頭。
燈火映著他的臉。文士打扮,手上沾著墨,嘴角掛著笑。
溫和的笑,像在自家書房招待客人。
「來得倒快。」
鐵鏈鎖上手腕,鎖扣咔嚓合攏。
他低頭看了看腕上的鎖鏈,笑意不變。
雨從破門灌進來打在他肩上,白衣洇濕貼了身。被押出後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火堆殘燼。
那半截族譜在地上冒著青煙。
他笑了笑,邁步走進雨里。
養心殿。四更天。
雨還在下。蕭衍坐在龍案後面,蠟燭換過一根了。
殿門響了。福安弓著腰小跑進來,聲音壓到底。
「陛下,陸大人傳話。三路全拿住了。小印子當場招供,魏得海熬了三個時辰也交代了。溫照夜,人拿到了,關在詔獄。」
蕭衍擱在案角的手挪了一下。
殿內安靜了一息。雨打在琉璃瓦上,悶聲悶響。
「讓他活著。」
福安應了聲是,等著。
蕭衍的聲音又沉了半寸。
「朕要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