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硯沒等到下文。
周謙已經走遠了。舊青袍被風扯著,沒入午門外的人流,很快看不見。
許硯站了一會兒,抱著笏板搖了搖頭。他不知道周謙這幾天去了哪兒、看了什麼,但那句話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平得像壓在石板下的水。
不像在猶豫,倒像是把什麼東西想通了。
散朝當天,傍晚。
城南壽安巷盡頭有間茶樓,二樓雅間竹簾半垂。
魏得海推門進去。桌上兩盞碧螺春,對面空著。茶盞底下壓了一封信。
他坐下來,把信抽出來,展開。
館閣體。一筆一划像拿刀在紙上挖出來的。沒有抬頭,沒有署名,三行字。
福安老矣。
事成之後,御前第一人。
昭陽殿膳食,換一條線。
信紙下面壓了一張銀票。他翻過來看了兩遍。數目夠他在老家買三十畝田、修一棟青磚宅子、雇七八個長工。
他把銀票對摺,塞進貼身的衣兜里。
在福安手底下熬了十一年。掌印太監升了,他還是副監。端茶低頭,傳旨彎腰,站的位置永遠在門檻外面。御前議事的時候,福安站龍案左邊,他連殿門都進不去。
他把信湊近燭火。字跡一行行燒沒了,灰燼落在銅盤裡,他用拇指碾碎。
隔天傍晚,他去了膳房。
採買嬤嬤姓錢,四十出頭,悶聲做事的人。魏得海進門笑了笑,語氣隨和得像來串門。
「錢嬤嬤,昭陽殿的食材單子,以後多走我這邊過一道。福安公公忙不過來,讓我幫著分擔。」
錢嬤嬤放下手裡的帳冊,行了個禮。副監發話,她照辦。
從這天起,昭陽殿的蓮子、紅棗、枸杞,全從魏得海過手的渠道走。
昭陽殿。
蘇雲鳶換完藥,半靠在榻上。右肩上新貼的紗布還溫溫的,傷疤結了痂,發癢。碧桃前腳出了門去拿熱水,她後腳就偷偷伸手往肩上夠。
手腕被人攥住了。
她嚇了一跳。
蕭衍站在榻旁。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玄色常服沒換,發冠也沒摘。一隻手扣著她的腕骨,力氣不大,穩得像鎖。
「顧蘅怎麼說的。」
蘇雲鳶把手縮回去,心虛地低了頭。
「我就碰了一下……」
他看她。
她的目光飄了一圈,最後死死盯著被面上的暗紋,不敢對視。
蕭衍在榻邊坐下來。從矮几上拿過藥膏,擰開蓋子,兩根手指挑了一點。
「肩膀。」
蘇雲鳶愣了。
「我能自己……」
「轉過去。」
聲音壓在喉底。不高,不重。可那份篤定的分量,比喊一嗓子管用。
蘇雲鳶抿了下唇,慢吞吞轉過身子。
她穿著素色中衣,領口松。蕭衍的手過來,兩根手指捏住右肩的衣領,往下撥了撥。
布料滑開。
一截白皙的肩從領口裡露出來。傷疤在肩後偏下的位置,痂殼泛深紅,四周是新長出來的嫩肉,粉嫩嫩的一圈。
他手指沾著藥膏,落在傷疤邊緣。
掌心是熱的。藥膏是涼的。
兩種溫度擠在一起碾上來,她肩窩猛地一縮。
「疼?」
「不疼。」聲音悶在前襟里,脖子紅了一截。「就是……有點癢。」
他沒接話。手指沿著傷疤的輪廓推藥膏,到邊緣停一下,折回來。再推過去,再折回來。
很慢。
每推一寸,掌心的溫度就透過藥膏往皮膚里滲。那種熱順著肩頭流到脊背,再沿著腰線往下淌。
蘇雲鳶的後背繃得像一張弓。
她的手攥著膝頭的被面,手背上的筋跳了兩下。呼吸越來越淺。
蕭衍的拇指停在傷疤末端,藥膏推勻了。
他沒收手。
拇指貼著她的肩骨慢慢蹭了兩下。像在摸一件怕碎的東西。
「碧桃跟你說了今天朝上的事。」
語氣變了。低壓變平。
蘇雲鳶點頭。
「說了。」
她安靜了幾息,聲音變小了。
「陛下不用為了我跟他們鬧。別人說什麼,我不怕。」
他的手從肩頭移開,落在她後頸上。
掌心扣住那段細軟的脖子,力道輕得像托一顆露珠。可她整個人都定住了。
「朕的人,只有朕能動。」
蘇雲鳶的耳垂燒了起來。從耳根燒到耳尖,紅得發亮。
她張了張嘴。
蕭衍的手從後頸滑下去。掌心沿著脊背的溝壑,隔著中衣,一寸一寸往下。
到腰窩。
五根手指收攏,把那一小段腰攏進掌心裡。稍稍用了力。
蘇雲鳶的氣息斷在喉嚨口。
他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透過來,腰上那塊皮膚像被烙了個印子。整條腰都軟了。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差點靠到他懷裡去。
她咬了一下唇,沒回頭。不敢回頭。
蕭衍的手停了兩息。
收了回去。
「睡吧。」
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冷淡。
蘇雲鳶回過頭看他。
他的眼底壓著一層很深的東西。像暴風雨遲遲不落、天邊那種又沉又悶的灰。
她想叫住他。
帘子已經落了。
蘇雲鳶抱著膝蓋坐了很久。中衣歪著,右肩上藥膏涼了。可腰上被他握過的那一塊,到現在還是燙的。
錦衣衛衙門。同一個時辰。
陸沉舟趴在桌上對書坊暗帳,硃筆把每一筆銀錢來路都勾了圈。
溫氏書坊的錢打散了走三家錢莊。東城通興號、南城恆裕號、崇文坊義和號。單看不起眼,攏在一起,夠在京城置三間鋪面。
通興號的存入人姓名是假的。恆裕號的經手人已離京。
義和號那筆。
流水單白紙黑字,提款人的身份牌號對應宮中司禮監。
陸沉舟的硃筆擱在紙面上,沒動。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這頁單獨抽出來折好,揣進袖中。
「備馬。」
養心殿。燈燒得矮。
陸沉舟跪在階下。流水單攤在龍案上,字跡清清楚楚。
「銀子從書坊流出,其中一筆經義和號錢莊。提款人的身份牌號掛在司禮監名下。能在膳房走動的司禮監中人,不超過五個。」
蕭衍坐在案後。蠟油順著燭台往下淌,凝在底座上。
他的拇指擱在那行字上碾了兩遍。
「不要打草驚蛇。」
聲音比殿外的夜風還涼三分。
「等他動手。」
陸沉舟磕了頭,退出去。靴底踩在金磚上,聲音壓得很低。
夜深了。
昭陽殿的紗簾擋住了窗外的風。蘇雲鳶靠在軟枕上翻畫冊,翻到一幅燈市圖,手指在畫面上描了兩圈。
碧桃端了碗湯進來。白瓷碗,蓮子湯,上面漂了幾粒紅枸杞。
「姑娘喝湯,膳房剛送來的。」
蘇雲鳶放下畫冊,捧起碗吹了兩口,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眉頭動了一下。
「今天的湯,甜了一點。」
碧桃湊過來瞧了瞧碗裡。
「膳房新換了一批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