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響了三通,金鑾殿的門還沒開。
百官列在丹墀下。天色灰濛濛的,東邊壓著一層厚雲,日頭沒露臉。風從御道上刮過來,吹得朝服下擺啪啪作響。
張御史站在言官隊列的第三位。手裡捏著一份奏摺,折角疊得方方正正。他昨夜寫到四更天,磨了三錠墨,袖口上還沾著沒幹透的墨點。
他身後的孫御史湊過來,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張兄,今日真上?」
張御史沒回頭。拇指在奏摺封皮上摩了一下,點了點頭。
殿門開了。
百官魚貫而入。靴底踩在金磚上,腳步聲悶沉沉的,像敲棺材板。
蕭衍已經坐在龍椅上了。
玄色常服,發冠束得緊,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的手搭在龍案邊沿,拇指壓著案角,指節收得很攏。
福安站在龍案左側,拂塵搭在臂彎里,眯著眼掃了一遍殿內。
他昨夜跟了陛下一整晚。養心殿的燈沒滅過,茶換了四壺,奏章翻了兩摞。陛下什麼都沒說,但那根硃筆折了兩支。
福安看見張御史手裡的奏摺時,眼皮跳了一下。
來了。
禮畢。
戶部先奏了一樁漕運調撥的事,蕭衍批了。兵部報了西北防線換防,蕭衍也批了。聲音不急不緩,跟平常早朝沒兩樣。
張御史攥著奏摺站了半個時辰。
他等戶部說完,等兵部說完,等禮部那個囉嗦的馮恪把祭祀儀程念完。
終於沒人再開口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
「臣有本奏。」
聲音在殿內撞了個迴響。
蕭衍的目光落過來。不重,像隨手擱在他臉上的一片紙。
「說。」
張御史雙手舉起奏摺,往前又走了三步,跪下。膝蓋磕在金磚上,咚的一聲。
「臣近日查訪民間,發現坊間流傳話本冊子,內容涉及宮闈。其中多有影射,言辭不堪入目。臣不敢妄議後宮之事,但百姓議論紛紛,寵妃之名已損及聖上清譽。」
他的聲音越說越高。
「臣斗膽懇請陛下以社稷為重,廢黜貴妃蘇氏,以正視聽!」
最後四個字砸在殿裡,餘音嗡嗡的。
孫御史緊跟著出列,跪在張御史身後。
「臣附議。」
殿內安靜了。
百官的目光齊刷刷掃向龍椅方向,又齊刷刷收回去。沒人敢多看。
福安的拂塵從臂彎滑下來半寸,又夾回去。
他偷偷看了陛下一眼。
蕭衍沒動。坐在龍椅上,脊背挺直,眼睛盯著張御史舉過頭頂的那份奏摺。
盯了很久。
張御史的胳膊開始發酸。舉著奏摺的手抖了一下,又穩住。
蕭衍站了起來。
龍椅後面的明黃帷幔被帶起一角。他走下龍案,靴底一步一步踩在玉階上。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帶著聲響。
張御史的腦袋垂得更低了。額頭快要杵到地磚。
蕭衍走到御階最下面一級,停了。
他伸出手。
「奏章拿來。」
張御史愣了一拍,雙手把奏摺往上遞。
福安正要上前接,蕭衍已經一把拿了過去。
他展開。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他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得很慢,從頭看到尾。
看完了。
他合上奏摺。兩隻手捏著摺子的兩端,拇指卡在紙脊上。
張御史的膝蓋跪麻了,汗從鬢角淌下來。
蕭衍撕了。
手起,紙裂。
奏摺從中間被撕成兩半。他把兩半疊在一起,又撕。紙片嘩啦啦往下掉,落在御階上,落在張御史面前。
有一片碎紙飄到張御史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
蕭衍把最後一截紙頭鬆開,碎片打著旋落地。滿階的紙屑,白花花一片,像落了場不合時宜的雪。
他的聲音不高。
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的貴妃,不勞你們替朕操心。」
張御史的臉上沒了血色。嘴張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孫御史跪在後面,額頭貼著地磚,連呼吸都不敢出聲。
百官低著頭。
沒有人出列。沒有人附議。沒有人再說一個字。
蕭衍的目光掃過言官隊列,掃過世家朝臣的方向,最後落在殿門口透進來的那道灰白天光上。
「坊間話本,有人寫,有人印,有人散發六個州府。」
他的聲音往下沉了一寸。
「你們以為那是民間怨言?」
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錦衣衛已查到源頭。寫話本、印冊子、造謠言的人,不是什麼忠義書生,是前朝餘孽。」
這句話砸下來,比撕奏章更重。
張御史的頭埋得快鑽到地縫裡。
「朕不介意言官諫言。但朕介意有人被人當刀使,還舉著刀覺得自己是忠臣。」
蕭衍轉身上階,袍角掃過碎紙。
「散朝。」
福安的尖嗓子跟上來,拉長了調子喊了一聲。
百官行禮。
隊列往殿門外退。腳步聲拖在金磚上,誰也不敢走快。
張御史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身邊的同僚扶了他一把,他推開人家的手,臉上的表情僵著,一步一步往外挪。
隊列的中段,周謙低著頭走在人群里。
他從頭到尾沒挪過位置。沒出列,沒開口,連表情都沒怎麼變過。
手裡的笏板握得很緊。
散朝的人流湧出宮門。有人三五成群低聲議論,有人腳步匆匆往各部衙門趕。
周謙走得慢。
他穿過宮道,走到午門外。琉璃瓦頂上的雲散了一角,日頭從縫隙里漏出來,照在紅牆上,暖洋洋的一道光。
他停了步。
抬頭看天。
身後的腳步聲靠近。許硯走到他旁邊,抱著笏板,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周大人,今日怎麼沒說話?」
周謙沒轉頭。
他看著天上那道裂開的雲縫,沉默了一拍。
風把他洗白的舊青袍吹起一角。
「因為我親眼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