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收了攤,人散了。
陸沉舟把斗笠擱在茶碗旁邊,從懷裡掏出那封殘信。紙角烤焦了半邊,御花園那夜從刺客袷衣里搜出來的,就剩這麼一小片。
字跡工整秀雅,一筆一划像拿刀刻的館閣體。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左下角蓋了枚小印,篆文磨得只剩影子,他讓人拓了三遍,才辨出兩個字。
溫氏。
「頭兒。」唐礪從柱子後頭湊過來,聲音壓低。「還盯粥棚不?」
「不盯了。」陸沉舟折好殘信收回袖中,起身拍了拍衣角。「崇文坊,第三條巷子。走。」
崇文坊的巷子窄,兩側牆根爬滿青苔,磚縫裡擠出幾棵狗尾巴草。溫氏書坊夾在香燭鋪和裱畫店中間,門面不大,兩扇板門敞著,門楣上掛了塊舊匾。
「溫氏」二字寫得松,落筆不拖泥帶水,有功底。
鋪子裡全是書。架子擠著架子,紙頁的霉味裹著墨香。櫃檯後面坐著個瘦小夥計,二十出頭,臉色蠟黃,拿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趕蒼蠅。
陸沉舟沒穿飛魚服。一身青布長衫,頭髮束得利落,推門進去的樣子像個尋常讀書人。
他在架子前站了一會兒,抽出一本詩話翻了兩頁。
「老闆,有沒有新出的話本?最近京里傳得熱鬧的那種。」
夥計的蒲扇停了一拍。「客官想看哪類的?」
「聽說有本寫宮裡貴人的,詞兒寫得香艷。朋友薦了好幾回。」陸沉舟語氣閒散,像真來淘書的。
夥計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去,又掃了一眼門口。唐礪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嘴裡叼根草棍,活像等人的街邊閒漢。
「沒……小店只賣正經詩話。」
陸沉舟把手裡的書放回架上,手沒收。指頭沿著書脊慢慢往右劃,撥開兩本裝幀齊整的詞選。
後面露出一排薄冊子。黃紙封面,印了四個字:金屋艷譚。
夥計的蒲扇從手裡掉了。啪,落在櫃檯上。
陸沉舟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便寫了一個出身低微的女子以媚術惑君,禍亂朝綱。用詞露骨刻薄,筆筆往一個活著的人身上招呼。
他合上冊子,擱回原位。
抬頭的時候笑了一下。嘴角那道彎和架在書脊上的指頭一樣冷。
「掌柜呢?」
夥計從凳子上往下出溜,一屁股跌在地磚上,嗓子抖得不成樣子。「掌……掌柜不在,好幾天沒來了。」
陸沉舟回頭朝門口看了唐礪一眼。
唐礪兩根手指塞進嘴裡,一聲短哨。
巷子兩頭冒出四個黑衣短打的錦衣衛。前後門一堵,連窗子都封了。
夥計膝蓋著地,額頭抵在磚面上,哭腔悶在地縫裡。
「大人!小的就是個看鋪子的!」
唐礪翻身過櫃檯,抽屜一個一個往外拽。前兩個是筆墨和散碎銀子。第三個拽出來,底板鬆了。
他摳開夾底。兩本帳簿。
一本封皮乾淨,蠅頭小楷記著日常詩話進出,數目規矩,買賣清白。
另一本藏在下面。封皮沾了蠟油,紙頁摸得起了毛。上面記的全是那些黃紙冊子的印數、成本和去向。
陸沉舟接過暗帳,一頁一頁翻。唐礪在旁邊按著阿七的肩,不讓他趴下去。
最後一頁。有一筆數目不小的銀款,來源只寫了一個字。
溫。
陸沉舟合上帳本。蹲下來,蹲到跟阿七臉對臉的高度。
「溫先生是誰。」
阿七的嘴張了兩回,聲音細得像蚊子。
「小的不知全名。只知道姓溫。每個月來一回,銀子和稿子一起帶來,稿子都寫好了,讓小的找人排版刻印。」
「長什麼樣。」
「三十多歲,穿文士袍,說話和和氣氣。手上總沾著墨,指縫裡洗不掉。」阿七咽了口唾沫,聲音更碎了,「他每回來都帶點心。有一回給小的帶了塊桂花糕,說辛苦了。」
和和氣氣。帶桂花糕。手上沾墨。
跟派死士去御花園殺人的主子,是同一張臉。
陸沉舟從懷裡抽出殘信,展開,擱在暗帳旁邊。
兩份字跡並排。館閣體,起筆藏鋒,收筆回鋒,橫畫一律右傾三分,豎畫中鋒直下。連「之」字的彎鉤走勢都吻合。
唐礪湊過來,嘴裡的草棍掉在地上。
陸沉舟站起來,殘信和暗帳一併收進袖中。
「人帶回衙門。鋪子封了。」
錦衣衛衙門,審訊房。
阿七被丟在凳子上,水都沒灌一口。問什麼倒什麼,溫先生幾號來、帶多少銀子、稿子寫了什麼、每批印多少冊,一條一條倒得乾乾淨淨。
陸沉舟坐在桌後,翻發貨記錄。
京城鋪面寫了一大串。書鋪、茶館、瓦子,光崇文坊就鋪了七個點。
翻到最後三行。
他的手停住了。
發貨地址變了。青州轉運。江寧分號。荊州遞鋪。
他抬頭。
阿七的額頭磕在了地磚上。
「這三處,也是冊子?」
阿七的聲音從地上傳過來,斷斷續續。
「是。溫先生上個月來,讓小的把新印的那批分裝了三十箱,走驛路往各州府寄。他說……」
嗓子卡了一下。
「他說,要讓天下人都看看。」
陸沉舟把帳本合上。掌根壓在桌面,骨節泛了青。
「備馬。進宮。」
養心殿的燭火燒得低。
暗帳和殘信攤在龍案上,字跡清清楚楚。陸沉舟跪在階下。
「陛下。南安餘黨只是刀,握刀的人另有來歷。筆跡吻合,銀錢有出處,書坊是他的據點。此人行事周密,布局至少半年。」
蕭衍坐在案後。拇指壓在暗帳最後三行的地名上,碾了兩遍。
「散出去多少?」
「三十箱。至少六個州府。」
燭芯爆了個燈花。噼,一聲脆響。
蕭衍把暗帳推開,站起來。
「那些冊子裡寫什麼,朕不在意。」
他的聲音沉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
「但有人拿朕的貴妃當刀子,來試朕的江山。」
他走到階前,靴尖停在陸沉舟面前。
「傳旨。明日早朝,朕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