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溫氏書坊

2026-09-15 12:47:18 作者: 開潛艇的舒克
  粥棚收了攤,人散了。

  陸沉舟把斗笠擱在茶碗旁邊,從懷裡掏出那封殘信。紙角烤焦了半邊,御花園那夜從刺客袷衣里搜出來的,就剩這麼一小片。

  字跡工整秀雅,一筆一划像拿刀刻的館閣體。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左下角蓋了枚小印,篆文磨得只剩影子,他讓人拓了三遍,才辨出兩個字。

  溫氏。

  「頭兒。」唐礪從柱子後頭湊過來,聲音壓低。「還盯粥棚不?」

  「不盯了。」陸沉舟折好殘信收回袖中,起身拍了拍衣角。「崇文坊,第三條巷子。走。」

  崇文坊的巷子窄,兩側牆根爬滿青苔,磚縫裡擠出幾棵狗尾巴草。溫氏書坊夾在香燭鋪和裱畫店中間,門面不大,兩扇板門敞著,門楣上掛了塊舊匾。

  「溫氏」二字寫得松,落筆不拖泥帶水,有功底。

  鋪子裡全是書。架子擠著架子,紙頁的霉味裹著墨香。櫃檯後面坐著個瘦小夥計,二十出頭,臉色蠟黃,拿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趕蒼蠅。

  陸沉舟沒穿飛魚服。一身青布長衫,頭髮束得利落,推門進去的樣子像個尋常讀書人。

  他在架子前站了一會兒,抽出一本詩話翻了兩頁。

  「老闆,有沒有新出的話本?最近京里傳得熱鬧的那種。」

  夥計的蒲扇停了一拍。「客官想看哪類的?」

  「聽說有本寫宮裡貴人的,詞兒寫得香艷。朋友薦了好幾回。」陸沉舟語氣閒散,像真來淘書的。

  夥計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去,又掃了一眼門口。唐礪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嘴裡叼根草棍,活像等人的街邊閒漢。

  「沒……小店只賣正經詩話。」

  陸沉舟把手裡的書放回架上,手沒收。指頭沿著書脊慢慢往右劃,撥開兩本裝幀齊整的詞選。

  後面露出一排薄冊子。黃紙封面,印了四個字:金屋艷譚。

  夥計的蒲扇從手裡掉了。啪,落在櫃檯上。

  陸沉舟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便寫了一個出身低微的女子以媚術惑君,禍亂朝綱。用詞露骨刻薄,筆筆往一個活著的人身上招呼。


  他合上冊子,擱回原位。

  抬頭的時候笑了一下。嘴角那道彎和架在書脊上的指頭一樣冷。

  「掌柜呢?」

  夥計從凳子上往下出溜,一屁股跌在地磚上,嗓子抖得不成樣子。「掌……掌柜不在,好幾天沒來了。」

  陸沉舟回頭朝門口看了唐礪一眼。

  唐礪兩根手指塞進嘴裡,一聲短哨。

  巷子兩頭冒出四個黑衣短打的錦衣衛。前後門一堵,連窗子都封了。

  夥計膝蓋著地,額頭抵在磚面上,哭腔悶在地縫裡。

  「大人!小的就是個看鋪子的!」

  唐礪翻身過櫃檯,抽屜一個一個往外拽。前兩個是筆墨和散碎銀子。第三個拽出來,底板鬆了。

  他摳開夾底。兩本帳簿。

  一本封皮乾淨,蠅頭小楷記著日常詩話進出,數目規矩,買賣清白。

  另一本藏在下面。封皮沾了蠟油,紙頁摸得起了毛。上面記的全是那些黃紙冊子的印數、成本和去向。

  陸沉舟接過暗帳,一頁一頁翻。唐礪在旁邊按著阿七的肩,不讓他趴下去。

  最後一頁。有一筆數目不小的銀款,來源只寫了一個字。

  溫。

  陸沉舟合上帳本。蹲下來,蹲到跟阿七臉對臉的高度。

  「溫先生是誰。」

  阿七的嘴張了兩回,聲音細得像蚊子。

  「小的不知全名。只知道姓溫。每個月來一回,銀子和稿子一起帶來,稿子都寫好了,讓小的找人排版刻印。」

  「長什麼樣。」

  「三十多歲,穿文士袍,說話和和氣氣。手上總沾著墨,指縫裡洗不掉。」阿七咽了口唾沫,聲音更碎了,「他每回來都帶點心。有一回給小的帶了塊桂花糕,說辛苦了。」

  和和氣氣。帶桂花糕。手上沾墨。

  跟派死士去御花園殺人的主子,是同一張臉。

  陸沉舟從懷裡抽出殘信,展開,擱在暗帳旁邊。


  兩份字跡並排。館閣體,起筆藏鋒,收筆回鋒,橫畫一律右傾三分,豎畫中鋒直下。連「之」字的彎鉤走勢都吻合。

  唐礪湊過來,嘴裡的草棍掉在地上。

  陸沉舟站起來,殘信和暗帳一併收進袖中。

  「人帶回衙門。鋪子封了。」

  錦衣衛衙門,審訊房。

  阿七被丟在凳子上,水都沒灌一口。問什麼倒什麼,溫先生幾號來、帶多少銀子、稿子寫了什麼、每批印多少冊,一條一條倒得乾乾淨淨。

  陸沉舟坐在桌後,翻發貨記錄。

  京城鋪面寫了一大串。書鋪、茶館、瓦子,光崇文坊就鋪了七個點。

  翻到最後三行。

  他的手停住了。

  發貨地址變了。青州轉運。江寧分號。荊州遞鋪。

  他抬頭。

  阿七的額頭磕在了地磚上。

  「這三處,也是冊子?」

  阿七的聲音從地上傳過來,斷斷續續。

  「是。溫先生上個月來,讓小的把新印的那批分裝了三十箱,走驛路往各州府寄。他說……」

  嗓子卡了一下。

  「他說,要讓天下人都看看。」

  陸沉舟把帳本合上。掌根壓在桌面,骨節泛了青。

  「備馬。進宮。」

  養心殿的燭火燒得低。

  暗帳和殘信攤在龍案上,字跡清清楚楚。陸沉舟跪在階下。

  「陛下。南安餘黨只是刀,握刀的人另有來歷。筆跡吻合,銀錢有出處,書坊是他的據點。此人行事周密,布局至少半年。」

  蕭衍坐在案後。拇指壓在暗帳最後三行的地名上,碾了兩遍。

  「散出去多少?」

  「三十箱。至少六個州府。」

  燭芯爆了個燈花。噼,一聲脆響。

  蕭衍把暗帳推開,站起來。

  「那些冊子裡寫什麼,朕不在意。」

  他的聲音沉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

  「但有人拿朕的貴妃當刀子,來試朕的江山。」

  他走到階前,靴尖停在陸沉舟面前。

  「傳旨。明日早朝,朕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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