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第三天。
蘇雲鳶換了身舊青棉裙，袖口卷到小臂。右肩的紗布拆了外層，只留薄薄一道貼著皮肉。碧桃死活不讓她用右手端碗，她就左手舀粥，動作慢，勺把在鍋沿磕得叮噹響。
隊伍比頭一天長了一倍。拐過柳巷，排到了賣豆腐的張家鋪子門口。
蘇雲鳶盛一碗遞出去，抬頭笑一下。
「慢了不好意思。」
這句話她說了三天，說得嘴皮子都起了皮。碧桃塞給她潤唇的蜜膏，她抹了一下嘴角，手背蹭到粥湯，黏糊糊的。
沒人笑話她。
排隊的人看了三天。頭一天看熱鬧，第二天帶了自家碗來，第三天有人開始幫著搬柴。
陳小郎又來了。這回不光腳，穿了雙草鞋，鞋帶系得歪歪扭扭。他蹲在灶台邊幫忙遞碗，遞一隻就仰頭沖蘇雲鳶咧嘴。
豁了一顆門牙，笑起來漏風。
隊伍中間，一個穿舊青袍的清瘦男人排了進來。
他四十上下，鬍鬚修得整齊，腰板挺得筆直。布衣洗得發白，乾乾淨淨，沒有一個補丁。手裡攥著把摺扇，扇面合著，拇指在竹骨上來回蹭。
周謙到粥棚的時候，巳時剛過。
他站在隊尾，沒排到前頭去。眼睛越過前面七八個人的肩膀，盯著灶台後面那個滿身粥漬的女人。
三天前翰林院的邸報送到他手上。上面寫貴妃出宮施粥，百姓盛讚。他把邸報翻過去，在背面寫了半篇新奏章。
開頭四個字：粉飾太平。
他寫了三天。措辭改了七遍，引經據典，字字有出處。今早出門前，奏章折好，揣在懷裡。
他不信一個受寵到朝野側目的女人會真心給窮苦人端粥。施粥是做給人看的。做給陛下看，做給朝臣看，做給天下人看。
他得親眼去一趟。
隊伍挪得慢。前面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側身讓了讓，他往前邁了一步，看得更清楚了。
蘇雲鳶正蹲在灶台邊上。
陳小郎的臉上糊了一道粥。她扯著袖子，左手捏住男孩的下巴，把他的臉扭過來，仔仔細細擦。
「別動，鼻子上還有。」
小郎扭來扭去。她擦了三下沒擦乾淨，乾脆把袖口打濕了重新來。
袖子本來就髒。粥漬、灰、柴火的黑灰印子，層層疊疊。她拿這麼一截髒袖子去擦小孩兒的臉，越擦越花。
小郎咯咯笑。她也跟著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笑完了，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走回灶台繼續盛粥。
下一個。
一個瘸腿的老頭挪到灶前。走得慢，一步拖半步。蘇雲鳶沒催，等他站穩了，才把碗遞過去。
「爺爺您慢走，碗燙。」
老頭接碗的時候手抖。粥灑了幾滴在她手背上。燙的。她縮了一下手，沒吭聲，等老頭端穩了才鬆開。
周謙的摺扇停住了。
他蹭竹骨的拇指抵在扇骨棱上，沒再動。
隊伍繼續往前。他已經不急著走了。就站在那兒，看她盛粥。一碗一碗。勺子偶爾磕在鍋沿上，聲響清脆。她每遞出一碗，嘴裡都跟著說一句。
「慢了不好意思。」
翻來覆去就這一句。不是客套。她是真的覺得自己手慢，耽誤了人家喝粥。
竹杖點地的聲音從右邊傳來。
拄杖的老婦走到他身旁。就是頭一天喝過粥的那個吳婆婆。她今天又來了，不是來喝粥，是來幫著收碗的。手裡攥著塊灰布，擦了三隻碗，碼得整整齊齊。
她看了周謙一眼。
「你是頭回來？」
周謙點頭。沒自報家門。
吳婆婆把碗摞好，拿布擦手。
「那貴妃姑娘啊，頭一天就摔了碗。粥潑了自己一身，蹲在地上撿碎碗片，手都劃了。」
周謙沒接話。
吳婆婆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老人家嘴一張就停不住。
「你說宮裡的貴人，錦衣玉食的，誰受過這個罪？她偏來。來了就老老實實幹活，不擺架子，碗摔了自己撿，粥灑了自己擦。我活了七十二，頭一回見這樣的貴人。」
周謙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施粥容易，治國難。想說一碗粥收買不了天下人心。想說他身為御史，看的是大局。
可那些話堵在嗓子口，說不出來。
因為他眼前的女人正踩到自己裙角，身子往前一栽。碧桃從旁邊一把拽住她胳膊，那碗粥晃了兩晃，灑出一半。蘇雲鳶穩住了，回頭沖碧桃吐了吐舌頭，趕緊拿勺子又補了半碗。
補完了，遞給面前等粥的人。
「不好意思啊，灑了點。」
說完抿嘴笑了一下。嘴唇乾裂，笑紋帶著白。可那雙眼睛裡頭乾乾淨淨的，沒有算計，沒有表演。
就是一個笨手笨腳的人，在認認真真做一件她覺得該做的事。
周謙低下頭。
他的手伸進懷裡。奏章就在那兒。折得方方正正，三天七改的措辭，字字鏗鏘。
「粉飾太平」。
他把奏章捏了一會兒。紙面被體溫捂熱了，貼在掌心裡。
他慢慢把手抽出來。
奏章留在懷中，但他摸到紙角，把它往裡推了推。不是要拿出來的動作。是收起來的動作。
吳婆婆在旁邊收完了碗，拄著竹杖往回走。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步。
「後生，別光站著。要喝粥就排隊去。」
周謙搖了搖頭。轉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七八步。腳下頓住。
他回頭。
灶台那邊，蘇雲鳶端著一碗粥往前走。腳底又踩在裙角上，身子一晃。碧桃這回反應快，兩隻手從後面扣住她的腰，人穩住了，粥也沒灑。
蘇雲鳶歪著頭沖碧桃笑，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真切。
裙擺上的粥漬幹了一層又濕一層。
周謙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摺扇在手裡轉了兩圈。
風從巷道口灌過來，把他洗白的舊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鬆開摺扇，聲音壓得只有自己聽見。
「確實不是妖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