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就出了門。
推車軲轆碾在青石板上,吱呀吱呀響。蘇雲鳶坐在馬車裡,右肩裹著紗布,披風領口扣得緊,手裡攥著昨晚那三頁紙。
紙被她翻了又翻,邊角軟得快爛了。
碧桃坐在對面。兩隻手抱著一摞粗瓷碗,碗摞得高,她拿下巴頂著最上面那隻,脖子僵得像根木樁。
「小姐,碗滑。」
「放膝蓋上。」
碧桃低頭放碗,碗磕在一起叮噹響。她抬頭看蘇雲鳶,發現自家主子的嘴唇在抖。
「緊張?」
蘇雲鳶把紙疊起來塞進袖子,搖頭。又點頭。
「我沒跟這麼多人說過話。」
馬車拐過柳巷口,停了。
城南粥棚搭在義倉旁邊的空地上。四根木柱撐起一片油布,三口大鍋架在磚灶上,柴火塞了滿膛,煙從灶口往外竄。
玉檀已經到了。袖子卷到肘上,正指揮兩個內侍往鍋里倒米。她量米的手極准,一瓢下去不多不少。
蘇雲鳶下車時腿軟了一下,碧桃從後面托住她的胳膊。
空地外面排了人。不多,二三十個,歪歪扭扭拐了半條巷子。打頭的是個彎腰老婦,拄著根竹杖,衣裳洗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
蘇雲鳶站在灶台後面,圍裙繫上了,炭筆還夾在耳朵上。
第一碗粥盛出來,穩穩噹噹。
她鬆了口氣,雙手端著碗遞過去。打頭的老婦接了,弓著腰道了聲謝。
第二碗。
勺子從鍋里舀粥,粥稠,掛在勺沿往下淌。她往碗裡倒,手腕一歪,粥潑了。
大半碗澆在她裙擺上。
白米粥順著裙面往下淌,燙得她跳了一下,腳底踩在濕地上打滑,整個人往後一趔趄,碗脫手飛出去,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碧桃嚇得叫出聲。
蘇雲鳶蹲在地上,裙子濕了大半。粥漬從膝蓋一直糊到鞋面,米粒粘在繡花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抬頭,對著排隊的人。
「對不起對不起,我再盛一碗。」
隊伍里安靜了一拍。
一個中年漢子撓了撓腦袋,扭頭跟邊上的人嘀咕。「這就是宮裡來的貴妃?」
旁邊的婦人拿胳膊肘撞他。
蘇雲鳶爬起來,碧桃遞帕子給她擦裙子,她沒接,先去撿碎碗片。手忙腳亂撿了兩塊,第三塊有豁口,劃了她左手一道紅印。
碧桃急了。「娘娘您別撿了!」
「碗是我摔的。」蘇雲鳶把碎片攏到一邊,拍拍手站起來。裙子上全是泥,炭筆從耳朵上掉了,沾了粥湯滾到灶腳。
她重新拿起勺子。
這回盛得慢,勺子從鍋沿刮過去,粥倒進碗裡,灑了幾滴在灶台上。她端著碗,兩隻手捧著,走到第二個人面前。
「給您,慢了不好意思。」
接碗的是個瘦高老頭。他看了看碗裡的粥,又看了看蘇雲鳶裙擺上的粥漬,嘴角咧開了。
「姑娘,沒事。」
蘇雲鳶回灶台繼續盛。第三碗穩了。第四碗又灑了一點,她趕緊拿袖子擦碗沿,擦完才遞出去。
隊伍往前挪。
拄竹杖的老婦沒走。她端著粥蹲在棚角,一口一口喝。抬頭看了蘇雲鳶好幾眼。
蘇雲鳶盛到第十幾碗的時候,終於不怎麼灑了。但裙子已經沒法看了。前襟、袖口、膝蓋,全糊著粥漬和灰,像在泥地里打過一滾。
玉檀站在灶台另一頭,面色如常地添柴撥火。餘光掃過蘇雲鳶的裙子,嘴角那條線鬆了一絲。
一個小腦袋從隊伍尾巴鑽出來。
五六歲的男孩,衣裳短了一截,露著腳踝,光腳踩在地上。他擠到蘇雲鳶面前,仰著臉看她。
「姐姐,你裙子髒了。」
蘇雲鳶低頭。
男孩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頭,蹲下來,認認真真往她裙擺上擦。布頭小,裙子大,他擦了半天,越擦越花。
蘇雲鳶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叫什麼?」
「陳小郎。」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頭髮毛糙,扎手。幾根草屑纏在發梢,像是剛從哪個草垛里鑽出來的。
「小郎,喝粥了沒?」
男孩搖頭。
她轉身盛了一碗,蹲著遞給他。碗大,他兩隻手才捧得住。粥燙,他吹了好幾口氣,小嘴湊上去嘬了一口,燙得齜牙。
蘇雲鳶笑了。
拄竹杖的老婦走過來。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又看了蘇雲鳶一眼。
「姑娘。」
蘇雲鳶站起來。「嗯?」
老婦的臉上全是褶子,眼睛陷在褶子裡,渾濁,但盯人時穩當。
「你人真好。」
蘇雲鳶愣了。
這四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葉子掠過耳朵。可它落在心口上,沉甸甸的。
她的鼻子酸了。趕緊低頭,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袖子上全是粥,蹭完臉上糊了一道白。
碧桃在旁邊笑出了聲,又趕緊捂嘴。
粥棚對面的茶攤。
陸沉舟坐在角落,斗笠壓著半張臉。面前擱了碗冷茶,一口沒動。
唐礪靠在他身後的柱子上,嘴裡叼著根草棍,兩隻眼睛盯著粥棚方向。
他看見蘇雲鳶摔碗。看見她爬起來撿碎片。看見她裙子髒得不成樣子還在給人道歉。看見那個小孩蹲在地上替她擦裙子。
唐礪把草棍吐了。
「頭兒,這貴妃挺逗的。」
陸沉舟沒出聲。
他三天前在養心殿接的命。三層暗哨,方圓三條街,連蒼蠅都要分公母。他把每個角落查了兩遍,屋頂、排水溝、茶攤底下全埋了人。
他以為今天的任務和往常一樣。盯住目標,排除威脅,收隊回報。
他沒想到自己會盯著一個滿身粥漬的女人看這麼久。
蘇雲鳶又端起一碗粥。走了兩步,腳底踩到自己裙角,身子往前一栽。碧桃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粥晃了兩下沒灑。
她穩住了,回頭沖碧桃吐了吐舌頭。
陸沉舟的眉頭皺了一下。
皺了一息,鬆了。
嘴角彎了個弧。極短,轉瞬收回,像刀刃被陽光晃了一下。
唐礪沒見過他笑。愣了。
陸沉舟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茶涼透了,苦得發澀。
他擱下碗。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唐礪聽得見。
「回去告訴陛下,粥棚平安。」
頓了一拍。
「這個人,值得三層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