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檀看著那頁泛黃的舊箋,沉默了三息。
「能。但要走內務府的批文,還得過慈寧宮的口。」
蘇雲鳶把舊箋小心翻平,掌根壓住翹起的紙角。
「那就去走。」
玉檀的眉心鬆了。豎紋沒消,可嘴角那條線往兩邊拉了拉。她從袖中抽出一支細毫,蘸了墨,在舊箋旁邊另鋪一張紙。
「臣先擬個章程。娘娘拿去給陛下過目。」
申時剛過,蘇雲鳶抱著那張章程站在養心殿門口。
右肩紗布裹著,左手攥著紙,紙被她捏出了褶子。碧桃跟在後面,替她拽著披風帶子,風從甬道灌過來,把披風吹成一面旗。
福安迎出來。看見她手裡的紙,笑眯眯的臉上多了一層探問。
「貴妃娘娘,陛下正看摺子。」
「我等。」
福安彎腰引她進偏廳。茶端上來,她沒喝,把紙鋪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玉檀寫得工整,每一項都標了出處和舊例,她在旁邊用炭筆加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批註。
「一石米」後面畫了個問號。
「碗數」後面畫了三個問號。
她盯著那些問號,嘴唇動了動,在心裡默算。
算不出來。
腳步聲傳進來。沉而勻,踩在磚面上像敲鐘。
她站起來。紙從膝蓋上滑下去,她彎腰撿,牽到右肩,嘶了一聲。
蕭衍已經走到她面前了。
他的手先到。撿起那張紙,順手扶住她的胳膊。
「又不老實。」
蘇雲鳶抬頭看他。下午的光從窗欞切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眉骨下的烏青淡了些,嘴唇不再乾裂,但眼底那層沉沉的東西還壓著。
「陛下,我有事。」
他把紙翻開看了一眼。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停在她畫的那幾個問號上。
「施粥。」
「嗯。」
他把紙放在桌上,坐下來。沒請她坐。也沒說好或不好。
沉默了三息。
「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什麼風向。」
蘇雲鳶站在桌前,手垂在身側,指頭絞著袖口的繡邊。
「知道。」
「知道還去。」
「所以才要去。」
他抬眼。
她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賭氣,沒有逞強。就像在王府那間庫房裡看見龍袍時一樣,怕,但往前走了。
蕭衍靠進椅背。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來回蹭著雕花。蹭了四下,停了。
「過來。」
蘇雲鳶走過去。走到他膝前一步遠,停住。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拽近了半步。
她的腿磕在他膝蓋上,身體往前一傾,左手撐在他肩膀上才穩住。兩張臉挨得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根部那層薄薄的倦意。
他的手掌貼在她腰側。隔著中衣和披風,熱度還是燙得清楚。掌心往上挪了一寸,停在肋骨下方。
「朕不攔你。」
她的呼吸鬆了半口。
他的手收緊了。
「但帶夠人。」
五個字從他嘴裡落出來,尾音壓著砂。不是商量,是底線。
蘇雲鳶點頭。點得用力,下巴磕到他額角。
兩個人都愣了一拍。
她先笑了。笑著往後退,他的手沒放,她退不動,整個人歪在他懷裡,右肩小心翼翼地架著,左半邊身子全靠在他胸前。
「你鬆手,我回去準備。」
他沒松。
拇指在她肋下畫了一圈。慢的,帶著繭,隔著布料也磨得她腰上發癢。
「急什麼。」
「明天想去。」
「明天?」他的聲音沉下來。
「善不等人。」她學玉檀的話。
他低頭看她。她仰著臉,臉頰泛粉,嘴唇還有乾裂的痕跡,可眼睛亮得像揣了兩盞燈。
他的拇指停了。掌心從腰側移到後背,輕輕拍了一下。
「那就明天。」
他鬆開手。她從他懷裡直起身,理了理歪掉的披風。
走到門口,回頭。
「你今天得吃晚飯。」
他沒應。
「你不吃,我明天不去了。」
福安在門外聽見這句,嘴角抽了一下,趕緊低頭盯地磚。
蘇雲鳶走後一炷香。
陸沉舟被召進養心殿。
蕭衍只說了兩句話。
「明天城南有場施粥。貴妃要去。」
陸沉舟的脊背繃了。御花園的事剛過半個月,傷口上的線還沒拆。
蕭衍第二句。
「粥棚方圓三條街,三層暗哨。一隻蒼蠅飛過去,朕都要知道公母。」
陸沉舟領命出去。
飛魚服的衣擺掃過門檻。他走到廊下,抬頭看了一眼昭陽殿方向。
那個被刺客劃傷肩膀的女人,紗布還裹著就要出宮施粥。
他想起刺殺那天紀青的回報。
「屬下尚未動手攔截時,貴嬪已經起身離開了花徑。」
有點意思。
昭陽殿。
蘇雲鳶趴在桌上,面前鋪了五張紙。玉檀坐對面,碧桃搬了個小杌子擠在旁邊,手裡抱著算盤。
「一石米,約一百二十斤。熬粥的話,一斤米兌八斤水,一碗粥按半斤算。」
玉檀說一句,蘇雲鳶記一句。炭筆在紙上戳出一排歪字。
「一百二十斤,八斤水……那一石米能出多少碗?」
碧桃撥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半天。
「約摸一千九百碗?」
蘇雲鳶瞪大眼。
「那麼多?」
玉檀補了一句。「粥要濃,碗數減半。」
蘇雲鳶把數字劃掉,重新寫。寫了擦,擦了寫。第三遍才對上。
碧桃湊過來看她的字。歪得像一群醉蝦在紙上爬。
「小姐,『碗』字底下多了一橫。」
蘇雲鳶把那一橫塗黑,鼓了鼓腮,繼續往下寫。
人數、碗具、木桌、棚布、調撥哪個庫房的米。每一項她都問,玉檀都答。她聽不懂的就畫圈,畫了十幾個圈,紙面全是圈套圈。
三更天。燈芯換了兩回。碧桃打了三個呵欠,用冷茶潑臉才撐住。
蘇雲鳶擱下炭筆。面前的計劃單寫了滿滿當當三頁,字丑,但條目清楚。哪項歸誰、幾點出發、幾輛推車,一筆一筆標得密密實實。
她把三頁紙摞在一起,拍了拍。
燈火跳了一下。
「碧桃。」
「嗯?」
「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碧桃揉著眼睛抬頭。
蘇雲鳶看著她,嘴角翹了一點。
碧桃愣了一拍,也笑了。
「我也沒有。」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笑聲不大,悶在燈影里,把夜風都暖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