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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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頜繃了許久，喉結滾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拉過來，動作小心翼翼，繞過右肩的紗布，左臂從腰側穿過去，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蘇雲鳶的臉貼上他胸口。衣袍隔著一層薄綢，底下的跳動一下一下撞著她的顴骨。比平時快。
「朕不需要你替朕扛。」
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帶著震動，悶悶地壓在她頭頂。
她沒抬頭。手攥著他腰間的衣帶，捏緊了又鬆開。
「可你也不讓我幫。」
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發頂。呼吸噴在發縫裡，熱的，潮的，燙得她頭皮一陣陣發麻。
「把傷養好，就是幫朕。」
蘇雲鳶悶在他懷裡不動了。鼻尖抵著他鎖骨下方那塊布料，皂角和墨的味道鑽進鼻腔。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有些話堵在嗓子口，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的掌心貼在她後腰。大而熱，隔著中衣也燙得清楚。拇指在她腰側畫了個極小的圈，漫不經心的，手指帶著粗糲的繭。
她的腰縮了一下。
他的手停住了。掌心沒挪開，指頭不再動，就那麼貼著。
兩個人抱了很久。窗外有風灌進來，帳幔鼓起來又癟下去。
他慢慢鬆開手。俯身在她額角落了一下。唇溫乾燥，停了一息，帶走了幾根碎發。
「歇著。明天朕再來。」
門合上了。
蘇雲鳶靠著軟枕，眼睛睜著。額角那一小塊皮膚還留著溫度，像被人摁了個烙印，怎麼也涼不下去。
帳頂的紗幔起伏。她盯著看，看了很久。
「寵妃禍國」四個字從腦子裡翻出來，一個一個碾過去。
她不怕被人罵。在王府三年，婆母訓她、妯娌擠兌她、下人背後嚼舌頭，什麼難聽的沒挨過。
她怕那四個字砸到他身上。
他是皇帝。三天不上朝已經夠朝臣寫摺子了。要是再因為寵她的事被人抓住口子，那些奏章只會越來越多，越罵越狠。
碧桃進來添燈。看見她醒著，燈剪子停在半空。
「碧桃。」
「在。」
「你說，要是我做點事，讓外頭那些人知道我不光會受寵。他們會不會少罵他幾句？」
碧桃的手停在燈台上。燈芯撥了，火苗跳了兩下。
「娘娘想做什麼？」
蘇雲鳶搖頭。「沒想好。」
她翻了個身，牽到右肩，疼得吸了口氣。碧桃趕緊墊枕頭。蘇雲鳶閉著眼，眉頭擰著。
一夜翻來覆去。
天蒙蒙亮就喊人梳頭。碧桃替她挽了個堆髻，碎發搭在頸窩裡。
蘇雲鳶坐到桌前。面前攤著昨天沒看完的冊子。
玉檀卯時准到。懷裡抱著今日的份例單子，進門看見蘇雲鳶已經坐好了，腳步慢了半拍。
「娘娘今日起得早。」
「玉檀姑姑。」蘇雲鳶擱下炭筆。「我問你一件事。」
玉檀把單子放在桌角，站到她面前。
「有沒有什麼事，是貴妃能做的、百姓能看見的？」
玉檀眉心那道豎紋動了一下。
她在昭陽殿當差這些日子，收拾過摔碎的硯台，回答過「二十斤羊肉吃不完怎麼辦」。沒聽過這種問話。
坐在桌前的人右肩裹著紗布，臉色帶白，嘴唇乾了一圈。可眼睛亮著，像燈芯被人撥了一下。
「他們說我寵妃禍國。」蘇雲鳶的聲音平平的。「意思是覺得我除了受寵，什麼都沒做過。」
她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疊。
「那我做點事讓他們看看。」
碧桃端洗臉水進來，聽見這句，盆沿磕在門框上，水濺了半個袖子。
「娘娘！您肩上還扎著線！」
「傷會好。」蘇雲鳶沒回頭。「姑姑，貴妃能做的事，有哪些？」
玉檀站了兩息。
十二年女官，見過爭寵的、告狀的、使絆子的、討份例的。沒見過主動問「我能替百姓做什麼」的。
「逢災年或節令，宮中貴人可出面賑濟、施粥、探望孤老。」她把聲音放平了。「祖制里有先例。」
蘇雲鳶的眼睛更亮了。
「怎麼做？」
玉檀在她旁邊坐下。份例單子翻過背面，提筆開始寫。用什麼米、碗從哪調、人手怎麼排。寫了半頁。
蘇雲鳶盯著看，嘴唇跟著動。碧桃把洗臉水端走，回來時帶了蜜餞和稀粥。
「先把早飯吃了。」
蘇雲鳶沒理她。拿炭筆在紙上畫圈，圈套圈，旁邊歪歪扭扭標註著「一石米」「多少碗」「碗大碗小」。
碧桃把蜜餞塞到她唇邊。她下意識張嘴含了一顆，腮幫子鼓著，眼睛沒離開玉檀寫的單子。
素硯巳時到。
進門看見滿桌紙條和翻亂的冊子，步子停了。
蘇雲鳶正拿炭筆寫字。字歪得像要從紙面上滾下去。
「娘娘在做什麼？」
「施粥。」她抬頭。「素硯，一石米能煮多少碗粥？」
素硯端著茶盞，走到桌前。目光掃過那些紙條。歪字、圈、批註、問號，鋪了滿桌。
中間有一行字比別的大。筆畫歪得厲害，像攥筆的手使了太大的力氣。
「讓別人少罵他。」
素硯的茶端了很久。
她教過三位主子規矩。一位學得快忘得也快，一位樣樣好，可處處帶著算計。
面前這位，字照樣少橫少豎，品級表默了八遍依舊出錯。可她寫在紙條上的那幾個字，素硯自問教不出來。
茶麵上的熱氣散盡了。盞壁涼透了。她還沒放下。
蘇雲鳶沒注意她。趴在桌上翻冊子，嘩啦嘩啦響。
碧桃在旁邊揪帕子角。「小姐，您肩上沒好全。萬一再傷著……」
「跟逞強沒關係。」蘇雲鳶頭也沒抬。「他替我擋了所有的事。三天沒上朝，三天沒合眼。我不能讓人拿我當刀子砍他。」
碧桃閉了嘴。
蘇雲鳶繼續翻。人事調配、炭火份例、節令用度，一頁一頁掀過去。翻到一角折起來的舊箋時，手停了。
紙泛了黃，邊角磨起了毛，像在冊子裡夾了很多年。上面抄錄著一段文字，筆跡端正，是前幾任掌事女官留下的。
「前朝端和貴妃施粥舊例。」
蘇雲鳶的手摁住那一頁。
她抬頭看玉檀。
「姑姑，這個，我能申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