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是酉時從膳房回來的。
端著食盒,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裙擺掃過磚面的聲響從廊外一路送進來,碧桃在門口就聽見了。
她接過食盒,掀蓋檢查。四碟菜兩碗湯,份例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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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站在旁邊沒走。
碧桃抬頭。
春杏臉上掛著笑。那種笑不對勁,嘴角像被人用線提起來的,一鬆手就要塌。
「怎麼了?」
春杏的眼珠子往殿門方向瞟了一下,又縮回來。
碧桃把食盒擱在廊下矮桌上,拉她走到院牆邊槐樹底下。
「說。」
春杏的嗓子壓得極低。
「膳房的人在議論……」
「議論什麼?」
春杏咽了口口水。那幾個字卡在嗓子眼裡,吐出來燙嘴。
「說朝堂上有人罵娘娘……」
碧桃的手攥緊了她袖口。
「罵什麼?」
「寵妃禍國。」
四個字從春杏嘴裡掉出來。
碧桃的臉刷地白了。她回頭看殿門,帘子沒放,風從院子裡灌進去,裡面翻冊子的沙沙聲送了出來。
「閉嘴。」碧桃鬆開她袖子,聲音打顫。「誰讓你說的?這事不許再提,一個字都不許。」
春杏縮著脖子退了兩步。
碧桃端起食盒往殿裡走。走了三步,腳底釘住了。
殿門口,蘇雲鳶站在門檻內側。
右手扶著門框,左手還捏著炭筆。碎發被風吹起來搭在臉側,整個人安安靜靜的。
她看著碧桃。
碧桃的膝蓋軟了半截。
蘇雲鳶的眼睛沒有紅。嘴角沒有抖。整張臉平平的,像一面湖結了薄冰,什麼波紋都壓在底下。
「娘娘……」
「我聽見了。」
聲音很輕。輕到碧桃不確定是風還是話。
蘇雲鳶轉身走回殿裡。
炭筆擱在桌上,擱的時候手穩得出奇。她坐回原來的位置,面前攤著翻到一半的冊子,沒往下翻。
碧桃端著食盒進來。碗碟在裡面磕響,她的手抖得控不住。
「娘娘,膳房那些人嘴碎,她們胡說的……」
「碧桃。」
碧桃閉了嘴。
蘇雲鳶看著冊子上那行豎排的名字。目光落在某個字上面,又穿過去了。
寵妃禍國。
她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苦的,比藥苦。
她想起今早問的那句「祖制也不能讓人凍著啊」。想起玉檀搬來的三摞冊子,想起素硯頭一回誇她。
想起他額頭貼過來的那一下。溫熱的,帶著茶氣。
有人在金鑾殿上,把所有這些蓋了一個戳。
寵妃禍國。
她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疊。擱了很久,沒動過。
碧桃站在旁邊,嘴唇咬出了牙印,眼眶紅得快要兜不住。
蘇雲鳶沒哭。
這比哭更讓碧桃害怕。
在王府三年,受了委屈她會掉淚。婆母當眾訓話,回屋就抱被子悶聲哭。碧桃見她哭的次數比見她笑還多。
現在她坐在滿桌冊子中間。窗外暮色湧進來,壓暗她半張臉。
像一棵剛抽芽的樹,被人兜頭澆了盆冰水。
芽沒折。葉子在往下墜。
碧桃不敢勸,也不敢走。把涼透的湯端下去,換了碗熱的,擱在她手邊。
蘇雲鳶沒碰。
酉時三刻。
殿外傳來腳步聲。碧桃認得那個節奏,靴底踩磚,沉而穩,不急不慢。
她趕緊抹了把臉,退到簾外。
蕭衍進來的時候,蘇雲鳶還坐在原處。
菜沒動。湯換過一次,又涼了,碗面結了層薄膜。冊子合著,炭筆橫在上面。
他的腳步頓了。
她抬頭看他。嘴角扯了一下,要笑,沒笑出來。
「吃了嗎?」他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
「還沒。」
他伸手探她額頭。不燙。
她沒躲。也沒像往常那樣歪過來靠他。
他的手落回桌沿,指節扣了一下。
「誰告訴你的。」
不是問句。他已經看出來了。
蘇雲鳶低頭。
「不怪她們。」
她的聲音平得像張白紙。
「宮裡那麼多張嘴,早晚要知道的。」
蕭衍沒接話。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額頭、眉骨、眼睫。她的眉心沒蹙,下頜沒抖,眼眶幹得像兩口空井。
偏偏就是這樣。比她哭著戳他胸口那天,更讓他胸腔里堵得厲害。
「你想說什麼,說。」
她抬眼。
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質問。只有一團沉甸甸的東西壓在睫毛底下,墜得她整個眼神都暗了半分。
「寵妃禍國。」她把這四個字念出來。聲音不重,像在念一道跟自己無關的題。
他的手從桌沿移開。攥成拳,擱在膝蓋上。
「朕會處理。」
她搖頭。
「我不是問你怎麼處理。」
她偏了偏身,右肩牽到傷,咬住了嘴唇。伸出左手,手背搭在他拳頭上面。
他的拳沒松。
她的手小,蓋不住他的指節。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往下滲,滲進他攥緊的骨縫裡。
「陛下給我冊子,讓我學宮務。素硯教我規矩,玉檀姑姑教我理事。」
她的聲音慢下來。
「他們說得對不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著她。
她沒躲他的目光。那雙落過淚掛過蜜餞渣的眼睛,此刻穩得不像在金鑾殿上跪著發抖的人。
「蕭衍。」
她叫他名字的時候,尾音軟下來了,像一片葉子剛落到水面上。
「他們罵我可以。」
他的拳鬆了一絲。她的指尖順著那條縫隙探進去,扣住他一根手指。
「別因為我,影響你。」
他的下頜線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