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側間的燭火比上回更亮。
蘇雲鳶跪下行禮時餘光掃過案面——摺子堆得比半個月前少了些,但硃筆旁多了幾張輿圖。
「起來。」
蕭衍沒抬頭,手中硃筆在摺子上勾了一道。
蘇雲鳶站起來走到圓凳邊坐好,從袖中取出帕子。七個結硌著指腹,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隴西來的那位韓爺,妾身上回說了他的樣貌。這次多了一條——管事劉成說'貨已入城外倉,韓爺的人接手了'。」
蕭衍筆尖頓住。
「還有,」她趕緊接著說,怕停下來就忘了,「王妃這半月連續去外書房,三個傍晚都是。以前她從不去那邊的。世子的書房燈也變了,每晚亮到四更。」
她把七個結一個一個報完,手指從帕角上划過去,確認沒有遺漏。
「最後一條——世子書房外那條巷子,夜裡有人巡邏。以前沒有的。」
殿內安靜了幾息。
蕭衍放下硃筆,抬眼看她。
那道目光帶著一種凌厲的光,像刀鋒從鞘中滑出來的一瞬。但不是朝著她的。
「韓闕的副將親信。」他說,「姓方,左耳是二十年前戰場上被削的。你描述的人,是他。」
蘇雲鳶眨了眨眼:「那就是說……」
「南安王在聯絡軍中實權人物。」蕭衍的聲音平淡,像在說一件早有預料的事,「你的消息,比錦衣衛的人快了三天。」
她愣住。
「比上次好。」他說。
就四個字。
蘇雲鳶抿唇笑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帕子被攥得皺巴巴的,她趕緊鬆開壓平。
「妾身還以為記的都是些沒用的碎東西……」
「碎的拼起來,能殺人。」
她打了個寒顫,笑意僵了一瞬。
蕭衍沒再說話,低頭在輿圖上圈了幾處。
殿內只剩筆尖摩擦紙面的細響。
蘇雲鳶坐在圓凳上,手指無意識絞著袖角。她發現自己在等。等他再多說一句什麼。什麼都行。
但他只顧著寫。
她在心裡數了二十下,站起來。
「陛下,妾身今日就這些。」她屈膝行禮,「妾身告退。」
「等一下。」
她的腳步停在原地。
蕭衍從案後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金磚上聲響極輕。他停在她面前,隔了一臂。
目光從她發間掠過。
「戴了。」
蘇雲鳶反應了一瞬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白玉簪。她今晚插在髮髻上來的。
「嗯。」她低下頭,耳尖發燙,「陛下賞的,妾身不敢不戴。」
「不敢?」
他的語氣帶了點什麼,她分辨不出。
「是……想戴。」她改口,聲音小了一截。
安靜了兩息。
然後他伸出手。
指腹抵上她下巴,力道不重,卻很穩。她的臉被微抬起來,被迫與他對視。
他的眼睛很深。燭火映在裡面像碎金沉入黑水,看不到底。
蘇雲鳶呼吸停了。
「陛下……」
「你這一個月。」他的拇指在她下頜線上蹭了一下,動作極輕,像在確認什麼,「瘦了。」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沒有……」
「騙誰。」
他低下頭來。
唇貼上來的時候,蘇雲鳶腦中嗡地一聲。
不是上次那種裹挾著情慾的迅猛攻勢。這個吻很輕,落在她嘴角,像試探。
她僵在原地沒敢動。
他退開半寸,呼吸拂在她唇上,帶著淡淡的茶香。
「怕?」
她搖頭。
「那為什麼不動。」
蘇雲鳶咬了咬唇。她的手攥著袖子,指節發白。
「妾身……不知道該怎麼……」
話沒說完。
他扣住她後頸,這一次不再試探。
唇齒相抵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喉間溢出一聲極短的喘。那聲音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下意識抬手去推他胸膛——推不動。
他的胸膛硬得像石壁,手掌從她後頸滑到腰側,把她往前帶了半步。兩人之間徹底沒了距離。
「一個月。」他含著她下唇說話,聲音低啞得不像平日裡那個批摺子的帝王,「你知不知道一個月有多長。」
蘇雲鳶眼眶發酸。
她當然知道。
每一天都數著過的。
「知道。」她聲音顫得厲害,「妾身……也覺得長。」
他頓了一下。
然後吻重了。
她被他一步往後逼退,後腰碰到案邊時,筆架被蹭得晃了兩下。捲軸從案面滾落,啪地磕在地上。
她驚了一下:「案上的東西……」
「不重要。」
「可是摺子——」
「蘇雲鳶。」
他叫她名字。
三個字從他唇間墜出來,像滾燙的墨滴落在紙面上,洇開一片。
她不說話了。
他把她抵在案邊,雙手撐在她身側。俯視的角度讓燭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眉骨下的眼眸暗沉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一個月,在那個院子裡。」他盯著她的眼睛,「有沒有想過朕。」
蘇雲鳶臉燒得厲害,別開目光。
「看著我。」
她咬唇,慢慢把視線移回來。
「有。」聲音細如蚊訥。
「什麼時候想的。」
「……晚上。」
「想什麼。」
「陛下——」
「說。」
她的眼眶紅了。不是委屈,是那種被逼到角落無處躲藏的羞意和一點說不清的酸楚。
「想……想這個。」她低聲說,抬手輕輕碰了碰他按在案面的那隻手。指尖碰到他手背的一瞬,兩個人都微顫了一下。
蕭衍沉默了一息。
他的手翻過來,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握。力道很緊,像怕她跑。
「餓了很久的人,」他低頭,額頭抵上她的,呼吸滾燙地灑在她唇間,「一個月只給一頓飯,你說夠不夠。」
蘇雲鳶喉間哽住。
「不夠。」她說。
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種極細微的、從喉底浮上來的低啞輕笑。震動從他胸腔傳到她手掌。
「乖。」
然後他把她打橫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