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角門閃身回來時還不到卯時,天邊壓著一層灰青色。
蘇雲鳶在院中站了片刻,深吸了口氣。梔子花開了兩朵,白花瓣在暗色里亮得扎眼。
碧桃從屋裡探頭出來,見她安全回來,整個人鬆了勁兒似的靠在門框上。
「夫人!嚇死奴婢了——」
「小聲。」蘇雲鳶提裙進屋,「沒事。」
碧桃趕緊栓好門,倒了杯溫水遞過來:「夫人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出了什麼岔子?」
「沒有。」蘇雲鳶接過水喝了一口,「就是走得急,腿有點酸。」
碧桃蹲下去給她換鞋,嘴裡嘀咕:「這都第三回了吧?每次回來夫人都一身汗……」
「碧桃。」
「奴婢不問了不問了。」碧桃縮了縮脖子。
蘇雲鳶坐到妝檯前,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攤開。
六個結了。
她用指尖一個一個摸過去:隴西來人,城外倉庫,方臉缺耳虎口繭,貨已入倉,管事劉成頻繁外出——
「夫人,這帕子結越來越多了。」碧桃湊過來好奇地看,「上回您說是記世子多久來一次……」
「嗯。」蘇雲鳶隨口應著,手指在最末的位置打了第六個結。
「這是什麼?」
「世子書房的燈。」
碧桃歪頭:「世子書房的燈?」
蘇雲鳶把帕子疊好收回袖中,語氣很輕:「這幾天我發現世子外書房的燈,每晚亮到四更才滅。」
碧桃撓了撓頭:「世子一向勤勉……」
「以前他子時前必歇。」蘇雲鳶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這半個月變了。」
碧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嘟囔了一句:「夫人現在觀察東西越來越細了。」
蘇雲鳶沒接話。
她確實變了。一個月前她是什麼都看不見的人,現在她會數門房換班的時辰,會記管事出府走的方向,會留意婆母去外書房的次數。
說起來——
「碧桃,你前天是不是說王妃去了趟外書房?」
「嗯!」碧桃來了精神,「奴婢去小廚房取點心的時候看見的,王妃身邊的李嬤嬤在外書房廊下候著。」
「就那一次?」
碧桃想了想:「不止。大前天傍晚也去了,奴婢當時在曬帕子,看見王妃從抄手遊廊那邊過去的。」
蘇雲鳶手指微頓。
王妃平日極少涉足外書房。三年了,她只在年節與大事時才去那邊。
連續兩個傍晚都去……
「碧桃。」
「在。」
「幫我記著這事。」蘇雲鳶從袖中又摸出帕子,在角上打了第七個結。
碧桃瞪著眼看那帕角越來越密的結子:「夫人,您這帕子再打下去都成穗子了,出門被人瞧見像什麼話——」
「沒人看我帕子角。」蘇雲鳶把帕子塞回去,「你再幫我留意一下,王妃還去不去外書房,什麼時辰去的,待多久。」
「奴婢記著。」碧桃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夫人……您記這些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啊?」
蘇雲鳶看著她。
碧桃的眼神里有擔憂,有不解,但沒有退縮。
「我告訴你。」蘇雲鳶握住她的手,「但不是現在。等我能說的時候一定告訴你。」
碧桃抿了抿唇,用力點頭:「奴婢等著。」
這天午後蘇雲鳶在廊下做針線。陽光照著院中梔子花,白花瓣上一層細絨的光。
忽然牆頭傳來鳥叫。
三聲,停頓,兩聲。
她手裡的繡繃猛地一緊。
三短兩長——三日後接應。
心跳剎那間從平穩跳到了擂鼓的程度。蘇雲鳶低下頭,盯著繡繃上的花樣,面上一絲不變。
「哎呀——」
碧桃的驚呼讓她回神。
「夫人,您水壺灑了!」
蘇雲鳶低頭一看,澆花的水壺不知什麼時候歪了,水澆了半壺在自己腳面上。繡花鞋濕了一片。
「夫人怎麼走神了?」碧桃拿帕子過來擦。
「沒事。」蘇雲鳶笑了一下,「水涼著呢,挺舒服。」
碧桃將信將疑地看她。
蘇雲鳶收了繡繃回屋,在窗邊坐下。
三日後。
她又要去見他了。
心跳還在快。不是緊張那種快,是——她說不清。
像是被人掐著倒數,每過一個時辰都覺得太慢了。
接下來三天蘇雲鳶格外留意府中動向。第二日傍晚她藉口去小花園散步,繞路經過外書房後的那條窄巷。果然看見王氏身邊的李嬤嬤守在廊角。
連續三個傍晚了。
回屋後她找碧桃確認。
「碧桃,今天王妃又去了?」
「去了去了。」碧桃拿著針線坐在腳踏上,「奴婢路過廚房時聽見小廚房的人說,王妃晚膳沒在正院用,是外書房那邊送去的。」
蘇雲鳶在心裡默記下。
三天時間像拖著走。
到了出發那晚,碧桃幫她換好素色衣裙,又替她把鬢髮攏了攏。
蘇雲鳶站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
猶豫了一下,從妝奩底層摸出那支白玉簪,別在發間。
沒有紋飾,沒有刻字。素淨得像一截月光。
碧桃在鏡中看見那支簪子,眼睛亮了:「夫人這支簪子真好看,以前沒見您戴過——」
「別人送的。」
「誰呀?」
蘇雲鳶沒答。她對著鏡子端詳了一會兒,忽然拉開妝奩小抽屜,取出一小盒口脂。
挑了一點抹在唇上。
碧桃瞪圓了眼:「夫人要塗口脂?」
蘇雲鳶看著鏡中自己被口脂染紅的唇,忽然又拿帕子擦掉了。
「算了。」
碧桃滿頭霧水:「塗了又擦……」
蘇雲鳶別過臉,耳尖有些發燙。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塗了太刻意,不塗又好像……
「走了。」她起身往門邊走。
碧桃追上來拉住她袖子。
蘇雲鳶回頭。
碧桃站在原地,燈光打在她圓的臉上,嘴唇翕動了兩下,終於小聲問出來:
「小姐,你去見的那個人……對你好嗎?」
蘇雲鳶怔住了。
碧桃紅著眼眶,聲音很輕:「奴婢不問是誰,也不問做什麼。就是……夫人這一個月變了好多。以前您不怎麼笑的,現在會對著花笑,睡覺也踏實了。奴婢就想知道……那個人,對您好不好。」
蘇雲鳶喉嚨里堵了一瞬。
「好的。」她說。
碧桃鬆開手,用力吸了吸鼻子:「那就好。夫人去吧,奴婢守著。」
蘇雲鳶推開角門,夜色濃稠。
巷口有腳步聲。
她屏息貼在牆角,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
幾息之後,那道黑影從暗處現身——窄袖束臂,右眉尾一道細疤。
是影十三。
他無聲做了個手勢:安全。
蘇雲鳶鬆了口氣,提裙跟上去。穿過兩條巷子,腳步快而輕。月色透過屋檐縫隙灑下來,照著她發間那支白玉簪微發亮。
馬車裡福安照舊笑眯眯地掀帘子。
「夫人今兒來得早。」
「路上順。」蘇雲鳶坐進車裡,手指攥著帕子,七個結硌著掌心。
馬車動起來。
她閉上眼,心跳一路沒有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