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角門外時,天色還壓著一層灰藍。
蘇雲鳶從車簾縫隙里看了一眼巷口,確認沒有燈籠和人影,才掀簾下來。腳踩到青石板上的一瞬,膝蓋還是軟了一下。
碧桃從暗處跑過來扶她:「夫人!」
「小聲。」蘇雲鳶握住她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府里什麼情況?」
「都好都好,沒人來過。」碧桃攙著她往裡走,一邊快速低語,「秋菊來問過一回,奴婢說您喝了安神湯睡下了,她嘟囔兩句就走了。世子那邊更是沒動靜,聽說在外書房待到子時才散。」
蘇雲鳶點了下頭,提著裙擺快步穿過院門。
回到屋中,碧桃把門栓好,轉身來幫她解外衫。手碰到後背時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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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後背全濕了。」
「知道。」蘇雲鳶扯下外衫丟在椅上,「熱的。」
碧桃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問。去絞了熱帕子來給她擦後背,又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蘇雲鳶喝水的時候手還在抖。不是冷,是那根繃了一整晚的弦還沒松下來。
他叫了她的名字。
蘇雲鳶。
三個字像烙印一樣貼在耳膜上,甩不掉。
「夫人,該歇了。」碧桃鋪好被褥,走到她身邊,「您臉好紅。」
「燒的。」蘇雲鳶把杯子擱下,「你也去睡吧,明早請安別遲了。」
碧桃應了一聲退出去。
蘇雲鳶躺到床上,閉著眼,心跳仍然快得不正常。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力吸了一口氣。枕下兔子簪的涼意貼著指尖,她攥了一下又鬆開。
折騰了半個時辰才勉強睡過去。
次日一早請過安,蘇雲鳶回院時從偏門過。路經花牆那一段窄道時,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個東西——
圍牆頂上,一個影子一閃而過。
極快。
不是貓。貓沒有那種利落的弧度。
她的腳步頓了一瞬,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然後她想起蕭衍那夜說過的話。
「朕的人會看著你。」
蘇雲鳶站在花牆下,抬頭看了一眼牆頂。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日光照著瓦片上的青苔。
她垂下眼,繼續往前走。
回到院中碧桃正在廊下曬帕子,見她回來忙迎上來:「夫人,今兒王妃娘娘沒為難您吧?」
「沒有,就走了個過場。」蘇雲鳶拿起院角的水壺去澆海棠,動作很慢,心思卻在別處。
那個影子。
她沒有害怕。甚至沒有太驚訝。
這座冰冷的王府里,從今往後有人在暗處盯著她。以前這種感覺會讓她毛骨悚然——被人監視、被人盯梢,在王府這三年她受夠了這種不安。
可這一次不同。
那是他的人。
她澆著花,嘴角不自覺微彎了一下。
「夫人?」碧桃湊過來,「您笑什麼?」
「沒笑。」蘇雲鳶收了收唇角,「碧桃,幫我把那盆梔子搬到牆根底下去,那裡日頭好。」
「哦。」碧桃搬花時嘀咕,「夫人最近心情挺好的。」
蘇雲鳶沒接話。
午後正在屋裡繡帕子,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秋菊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世子夫人,王妃娘娘身邊的李嬤嬤來傳話。」
蘇雲鳶放下繡繃:「請進來。」
李嬤嬤是王氏身邊的老人了,一張臉永遠板著,進門先打量了一圈屋子,才開口:「世子夫人,王妃娘娘讓奴婢來說一聲,明日府上有貴客到,各院都收拾齊整些。」
「知道了。」蘇雲鳶站起來,客氣地問,「是什麼客人?」
李嬤嬤眼皮子抬了抬:「王爺的故交,從隴西來的。世子夫人只管把院子掃乾淨就行,旁的不用操心。」
又是隴西。
蘇雲鳶心裡那根弦無聲繃緊了,面上卻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茫然笑:「隴西?好遠呢。那明日我該穿什麼?要不要去正廳——」
「不用。」李嬤嬤打斷她,「世子夫人在後廳候著就行,前頭的事不勞您費心。」
蘇雲鳶乖巧點頭:「嬤嬤說的是。」
李嬤嬤打量她兩眼,沒挑出什麼毛病,轉身走了。
碧桃等人走遠了才湊過來:「夫人,又是隴西來的人!」
「嗯。」蘇雲鳶坐回去,從袖中摸出那條帕子,在角上又添了一個結。
碧桃看著她打結,好奇道:「夫人這帕子都快打滿了。」
「記東西用的。」蘇雲鳶把帕子疊好塞回袖中,「我記性不好,怕忘。」
「也是,」碧桃信了,絮絮道,「上回您連世子的生辰都記岔了一天——」
「行了行了。」蘇雲鳶推她,「去看看廚房還有沒有綠豆湯。」
碧桃蹦跳跳出去了。
蘇雲鳶坐在窗邊,看著院中那株剛搬過去的梔子花。白色花苞鼓的,快要開了。
隴西貴客,明日赴宴。
這是第三個結了。
她的帕子一點一點變得沉甸甸的。
入夜之後府里安靜下來。碧桃鋪好床便退了出去,蘇雲鳶躺在帳子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倒不是緊張。
是那種空的感覺又來了。
從小腹開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緩慢抽絲,越抽越空,越空越難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十五天了。
上次在養心殿那張寬大的龍榻上,他用了一整夜教會她的身體一種新的感覺。那種被徹底填滿的、被認真對待的、每一寸都被照顧到的感覺。
然後他把她送回來,讓她回到這個冷冰的院子裡。
像是給了一個人一頓飽飯,又丟回饑荒里。
蘇雲鳶咬住下唇,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褻衣領口。
指尖貼著鎖骨,她想起他的嘴唇曾經落在這裡。
手往下滑了一寸。
又滑了一寸。
碰到小腹時那股酥麻感猛地竄上來,她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縮了一下——
然後猛地把手抽了回來。
蘇雲鳶翻身坐起來,呼吸急促,臉燒得厲害。
「不行。」她壓著嗓子對自己說,聲音帶著細微的顫。
窗外月色清冷,灑在帳幔上一片銀白。
她坐了很久,直到那股燥熱一點一點退下去,才重新躺回枕上。
下次入宮是五天後。
五天。
她閉上眼,手指松握著枕下那支兔子簪,涼意從玉石上渡過來,勉強壓住了體內翻湧的熱。
圍牆外面,那道黑影無聲地蹲在瓦檐上,看著她屋內的燈終於滅了,才收回目光,融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