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一道密旨

2026-09-15 12:32:16 作者: 開潛艇的舒克
  隴西貴客赴宴那日,蘇雲鳶穿了件鴉青色對襟衫,頭髮簡單挽起,只綴了一朵小絨花。

  她被安排在後廳的末位,和幾個不受寵的妾室坐在一處。沒人注意她,這正合她意。

  主桌設在前廳與後廳交界的花廳里。隔著一道碧紗櫥,她能看見前頭的人影。

  南安王坐在主位上,旁邊是那位隴西來的貴客。

  蘇雲鳶端著茶盞假裝飲茶,目光從杯沿上方越過去。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粗壯,臉很方,笑起來時虎口處的厚繭格外顯眼——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她又看了一眼。

  左耳。

  缺了一小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側過頭跟南安王說話時,耳廓上那個缺口很明顯。

  蘇雲鳶把這些默記下。

  方臉。虎口繭。左耳缺一塊。

  沈昭坐在那人下首,親自斟酒,姿態恭敬得不像平日裡那個端著世子架子的人。

  「韓叔一路辛苦,這杯敬您。」沈昭舉杯時笑容溫和。

  「世子客氣了!」那壯漢嗓門大,「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跟你爹一樣虎頭虎腦——」

  南安王笑著拍他肩膀,兩人碰了杯,聲音洪亮。

  蘇雲鳶垂下眼,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姓韓。隴西來。跟南安王是舊交。虎口有繭——軍中出身。

  她不懂這些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該記住的東西她都記住了。

  宴席散後她回院子,碧桃跟在身邊嘰喳喳:「那個隴西來的客人嗓門可真大,後廳都聽得清楚。」

  「嗯。」

  「還有,那個人臉上好多疤——」

  「碧桃。」蘇雲鳶停下腳步。

  「啊?」

  「你剛才說的這些,別跟任何人講。」

  碧桃愣了一下,隨即重點頭:「奴婢懂。」

  回到屋中,蘇雲鳶從袖裡取出帕子。

  第四個結打好,她在心裡默念:方臉,虎口繭,左耳缺,姓韓。

  帕子被她仔細疊好,塞進枕下——和那支兔子簪挨在一起。

  五天後她要帶著這四條消息去見他。

  夠不夠?她仍然不知道。但至少比上次多了兩條。

  —

  養心殿內,子時的更漏滴答作響。

  蕭衍將最後一本摺子合上,擱下硃筆。手指微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向御案旁邊那面書架。

  書架最下層有一個不起眼的暗格,和整面檀木渾然一體,不知道機關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他旋開銅栓,取出一捲髮黃的絹紙。

  絹紙已經舊了,邊角微卷,摺痕深刻——是被反覆打開又折攏的痕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密查蘇氏嫡女雲鳶,現居何處,嫁與何人。速報。」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他登基後的第七日。

  下面附著錦衣衛的回稟——

  「蘇雲鳶,秉文嫡長女,已於兩年前嫁入南安王世子沈昭為正妻。現居南安王府。」

  蕭衍的拇指緩慢摩過「南安王世子」四個字。

  指腹壓在那行字上,力道不輕不重。

  他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福安的聲音隔著門縫傳進來:「陛下,夜深了。」

  「進來。」

  福安端著一盞參茶推門入內,目光掃到案邊攤開的舊卷,腳步微頓了一瞬。

  隨即垂下眼,穩地將參茶擱在蕭衍手邊。

  「陛下該歇了。」

  蕭衍沒答話,將那捲絹紙折好,重新放回暗格中。銅栓旋緊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影十三近日回報如何。」他端起參茶。

  福安垂手答:「一切如常。夫人安好,無人起疑。」

  「世子呢。」

  「沈世子近日忙於接待隴西來的客人,不曾在夫人院中留宿。」


  蕭衍飲了一口茶。

  「不曾留宿」四個字落下後,他端著茶盞的手微鬆了松,唇角那條線不再壓得那麼緊。

  福安眼觀鼻觀心,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還有五日便是接應的日子。」福安說,「一切照舊安排?」

  「嗯。」蕭衍擱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在案面叩了兩下,忽然道——

  「備一支玉簪。」

  福安愣了一下:「什麼樣的?」

  「白玉。不刻字,不系穗。」他頓了頓,「素淨些。」

  福安應了聲「是」,隨即試探道:「可要配錦盒?」

  「隨意。」

  福安彎腰退出去時,嘴角微彎了一下。

  走到廊下他才輕輕嘆了口氣。

  三年前的密旨他是知道的。那時他剛伺候新帝登基,百廢待興萬事纏身,新帝連龍椅都還沒坐熱,頭一道密旨不是查政敵、不是清吏治——

  是找一個女人。

  那會兒福安還納悶:這蘇家姑娘到底是什麼來頭?

  後來查出來人已經嫁了。嫁的還是南安王世子。

  他記得那天晚上,蕭衍看完密報一言不發坐了整一個時辰。桌上的茶從熱放到涼,又從涼放到冰透。

  他想勸又不知道該勸什麼。

  最後還是蕭衍自己開口,語氣平淡得不像話:

  「知道了。退下。」

  那之後這件事再沒被提起過。直到三個月前——蘇雲鳶自己跪到了金鑾殿上。

  福安走到庫房,讓人開了鎖。

  白玉簪。不刻字,不系穗。

  他翻了一會兒,挑出一支溫潤如脂的羊脂玉簪,通體瑩白,素得像一截月光凝在指間。

  「就這支吧。」他把簪子裝進一個不起眼的烏木錦盒裡。

  不刻字——不留憑證。

  不系穗——不惹人注意。

  陛下想得周全。

  可越是周全,福安便越是知道這裡頭藏的心思有多重。

  尋常帝王賞賜嬪妃從不需要思量這些。又不刻字又不系穗的,分明是怕給她惹麻煩。

  分明是怕被王府的人瞧出端倪。

  分明——是一個等了六年的人,小心翼翼遞出去的第一樣東西。

  福安捧著錦盒往回走時,夜風穿過迴廊,吹得宮燈晃了晃。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還有五日。

  五日後那位夫人又要來了。

  也不知道陛下還繃不繃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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