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貴客赴宴那日,蘇雲鳶穿了件鴉青色對襟衫,頭髮簡單挽起,只綴了一朵小絨花。
她被安排在後廳的末位,和幾個不受寵的妾室坐在一處。沒人注意她,這正合她意。
主桌設在前廳與後廳交界的花廳里。隔著一道碧紗櫥,她能看見前頭的人影。
南安王坐在主位上,旁邊是那位隴西來的貴客。
蘇雲鳶端著茶盞假裝飲茶,目光從杯沿上方越過去。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粗壯,臉很方,笑起來時虎口處的厚繭格外顯眼——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她又看了一眼。
左耳。
缺了一小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側過頭跟南安王說話時,耳廓上那個缺口很明顯。
蘇雲鳶把這些默記下。
方臉。虎口繭。左耳缺一塊。
沈昭坐在那人下首,親自斟酒,姿態恭敬得不像平日裡那個端著世子架子的人。
「韓叔一路辛苦,這杯敬您。」沈昭舉杯時笑容溫和。
「世子客氣了!」那壯漢嗓門大,「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跟你爹一樣虎頭虎腦——」
南安王笑著拍他肩膀,兩人碰了杯,聲音洪亮。
蘇雲鳶垂下眼,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姓韓。隴西來。跟南安王是舊交。虎口有繭——軍中出身。
她不懂這些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該記住的東西她都記住了。
宴席散後她回院子,碧桃跟在身邊嘰喳喳:「那個隴西來的客人嗓門可真大,後廳都聽得清楚。」
「嗯。」
「還有,那個人臉上好多疤——」
「碧桃。」蘇雲鳶停下腳步。
「啊?」
「你剛才說的這些,別跟任何人講。」
碧桃愣了一下,隨即重點頭:「奴婢懂。」
回到屋中,蘇雲鳶從袖裡取出帕子。
第四個結打好,她在心裡默念:方臉,虎口繭,左耳缺,姓韓。
帕子被她仔細疊好,塞進枕下——和那支兔子簪挨在一起。
五天後她要帶著這四條消息去見他。
夠不夠?她仍然不知道。但至少比上次多了兩條。
—
養心殿內,子時的更漏滴答作響。
蕭衍將最後一本摺子合上,擱下硃筆。手指微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向御案旁邊那面書架。
書架最下層有一個不起眼的暗格,和整面檀木渾然一體,不知道機關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他旋開銅栓,取出一捲髮黃的絹紙。
絹紙已經舊了,邊角微卷,摺痕深刻——是被反覆打開又折攏的痕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密查蘇氏嫡女雲鳶,現居何處,嫁與何人。速報。」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他登基後的第七日。
下面附著錦衣衛的回稟——
「蘇雲鳶,秉文嫡長女,已於兩年前嫁入南安王世子沈昭為正妻。現居南安王府。」
蕭衍的拇指緩慢摩過「南安王世子」四個字。
指腹壓在那行字上,力道不輕不重。
他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福安的聲音隔著門縫傳進來:「陛下,夜深了。」
「進來。」
福安端著一盞參茶推門入內,目光掃到案邊攤開的舊卷,腳步微頓了一瞬。
隨即垂下眼,穩地將參茶擱在蕭衍手邊。
「陛下該歇了。」
蕭衍沒答話,將那捲絹紙折好,重新放回暗格中。銅栓旋緊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影十三近日回報如何。」他端起參茶。
福安垂手答:「一切如常。夫人安好,無人起疑。」
「世子呢。」
「沈世子近日忙於接待隴西來的客人,不曾在夫人院中留宿。」
蕭衍飲了一口茶。
「不曾留宿」四個字落下後,他端著茶盞的手微鬆了松,唇角那條線不再壓得那麼緊。
福安眼觀鼻觀心,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還有五日便是接應的日子。」福安說,「一切照舊安排?」
「嗯。」蕭衍擱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在案面叩了兩下,忽然道——
「備一支玉簪。」
福安愣了一下:「什麼樣的?」
「白玉。不刻字,不系穗。」他頓了頓,「素淨些。」
福安應了聲「是」,隨即試探道:「可要配錦盒?」
「隨意。」
福安彎腰退出去時,嘴角微彎了一下。
走到廊下他才輕輕嘆了口氣。
三年前的密旨他是知道的。那時他剛伺候新帝登基,百廢待興萬事纏身,新帝連龍椅都還沒坐熱,頭一道密旨不是查政敵、不是清吏治——
是找一個女人。
那會兒福安還納悶:這蘇家姑娘到底是什麼來頭?
後來查出來人已經嫁了。嫁的還是南安王世子。
他記得那天晚上,蕭衍看完密報一言不發坐了整一個時辰。桌上的茶從熱放到涼,又從涼放到冰透。
他想勸又不知道該勸什麼。
最後還是蕭衍自己開口,語氣平淡得不像話:
「知道了。退下。」
那之後這件事再沒被提起過。直到三個月前——蘇雲鳶自己跪到了金鑾殿上。
福安走到庫房,讓人開了鎖。
白玉簪。不刻字,不系穗。
他翻了一會兒,挑出一支溫潤如脂的羊脂玉簪,通體瑩白,素得像一截月光凝在指間。
「就這支吧。」他把簪子裝進一個不起眼的烏木錦盒裡。
不刻字——不留憑證。
不系穗——不惹人注意。
陛下想得周全。
可越是周全,福安便越是知道這裡頭藏的心思有多重。
尋常帝王賞賜嬪妃從不需要思量這些。又不刻字又不系穗的,分明是怕給她惹麻煩。
分明是怕被王府的人瞧出端倪。
分明——是一個等了六年的人,小心翼翼遞出去的第一樣東西。
福安捧著錦盒往回走時,夜風穿過迴廊,吹得宮燈晃了晃。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還有五日。
五日後那位夫人又要來了。
也不知道陛下還繃不繃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