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鳶七歲那年,母親病故。
繼母李氏進門後的第三個月,請了一個遊方郎中來給全家看診。
那郎中把完脈後看了她很久,眼神古怪得讓一個七歲的孩子都覺得不對勁。
後來他把李氏叫到一旁,低聲說了幾句話。蘇雲鳶躲在屏風後面,只聽見四個字。
天生媚骨。
她當時不懂什麼意思。
只記得那之後李氏看她的眼神變了,像是在看一件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小年紀就這副樣子,」有一次她聽見李氏跟身邊嬤嘀咕,「長大了還了得?趁早嫁出去。」
後來的事印證了李氏的話——她十四歲就被許了人家,十七歲嫁入南安王府。
此刻蘇雲鳶坐在銅鏡前梳頭,想起這些舊事時手裡的梳子停了停。
天生媚骨。
她從前以為這是罵人的話。現在她不確定了。
「夫人,王妃娘娘那邊送了東西來。」碧桃捧著一個紅漆匣子走進來,臉色有些微妙。
蘇雲鳶打開匣子,裡面是一套安胎藥材——當歸、黃芪、艾草……配得整齊齊。
匣子底下還壓了一張紙條:早日開枝散葉,方為世子夫人本分。
碧桃氣得直咬牙:「這不是變著法兒罵人呢嗎!」
「收起來吧。」蘇雲鳶把匣子合上,苦笑了一下,「她說得也沒錯,三年沒有子嗣,確實是我的不是。」
「什麼您的不是!」碧桃壓低聲音,「世子一個月來幾回?來了待多長?這怪得著誰?」
蘇雲鳶沒接話,低頭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三年無子。王氏急,蘇雲鳶其實不急——她甚至隱秘地覺得慶幸。若真懷了沈昭的孩子,她就更走不掉了。
可現在她多了另一層憂慮。
蕭衍那夜……沒有用任何遮擋。雖然宮女後來送了湯藥讓她喝下,可藥這種東西誰說得准呢。
她的月事本該五日前來。
沒來。
蘇雲鳶攥緊了梳子,心跳像被人捏住了一樣沉悶。
「碧桃。」
「嗯?」
「我問你個事,你不許大驚小怪。」
碧桃立馬湊近了:「夫人您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蘇雲鳶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微發燙,「月事推遲了幾日,是不是一定有了?」
碧桃愣了一愣,隨即整張臉漲紅了:「夫人您是說——」
「小聲!」蘇雲鳶捂住她的嘴,「我說了是如果!」
碧桃拍了拍胸口,被捂得直點頭。蘇雲鳶鬆開手,她才啞著嗓子說:「不、不一定。有時候身子虛、受了驚,也會推遲的。夫人之前去莊子上顛簸了幾日……可能就是路上累著了。」
「真的?」
「真的真的!」碧桃使勁點頭,「要不奴婢去找個大夫——」
「不行。」蘇雲鳶立刻搖頭,「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碧桃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疑問咽了回去。
蘇雲鳶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按著小腹。如果真的有了……那這個孩子算誰的?
她和沈昭上一次同房是將近兩個月前的事了。時間對不上。
一想到這裡她就頭皮發麻。
「不會的。」她低聲對自己說,「喝了藥的……不會的。」
碧桃心疼地看著她,拿了件披風來給她搭在肩上:「夫人別想了,再等兩日看。實在不放心,奴婢去藥鋪買些紅花泡腳的料——」
「不用那些。」蘇雲鳶深吸一口氣,「等著就是了。」
傍晚沐浴時,熱水浸過全身,她整個人軟在浴桶里。
蒸汽氤氳,把銅鏡上映出的人影模糊成一團暖色。
蘇雲鳶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那些痕跡已經徹底消退了。鎖骨上的齒印、腰側的指痕、手腕上的淡青——全都沒了。乾淨淨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上了鎖骨處最後消失的那個位置。
皮膚是光滑的,什麼都沒有留下。
一種說不清的悵然湧上來。
像是連證明那一夜存在過的東西都沒了。
熱水泡得久了,身體開始發軟。那種她從小就有的敏感在此刻被放大——水流過腰窩時她不自覺地縮了一下,後背貼上桶壁的涼意讓她打了個激靈。
她閉上眼,深呼吸。
腦子裡閃過一隻按在腰窩的手掌,指腹碾磨脊柱兩側——
蘇雲鳶猛地睜開眼睛,坐直了身子,水花濺出桶沿。
「不想了。」她小聲說,聲音帶著微的顫。
碧桃在外間聽見動靜喊了一聲:「夫人?水涼了要不要加熱的?」
「不用了,我出來。」
她站起來時腿有些軟,扶著桶沿緩了一會兒才穩住。
擦乾身子換上中衣時,她刻意不去看銅鏡里自己的身體。那具身體因熱水而泛著薄紅,頸下到胸口的皮膚像是透著光。
她記得那個遊方郎中的話。天生媚骨。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她這具身體從一開始就比旁人容易被撩動。可三年枯井,沈昭從未給過她那種感覺——她以為是自己有病。
是蕭衍讓她知道,不是她有病。
是從來沒有人認真碰過她。
蘇雲鳶裹緊了外衫,頭髮還半濕著就鑽進了被窩。
枕下那支兔子簪貼著她的手背,涼涼的。
她攥住那點涼意閉上眼。
距離下次入宮還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