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端著針線簍子進來時,蘇雲鳶正坐在窗前數院子裡的花瓣。
「夫人,世子來了。」
蘇雲鳶手裡的帕子攥緊了一下。她下意識摸了摸領口,確認高領遮住了鎖骨。那處最後一點淡痕昨夜照鏡子時還看得見,今日……應當是退乾淨了。
應當。
「請進來吧。」
沈昭踏入院中時帶著一身清淡的松墨氣。月白長衫,腰間墜一枚羊脂玉佩,面上含著三分笑意,看起來溫潤得體。
「這幾日身子可好些了?」他在圓桌邊落座,碧桃忙上前斟茶。
「好多了,勞世子掛心。」蘇雲鳶坐到他對面,手指習慣性地絞著袖角。
沈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隨意地在她臉上掃過。
「氣色倒是比走前好了些。」他放下茶,語氣閒的,「城外那廟裡的簽靈不靈?」
「還……還好。」
「求的什麼?」
「世子忘了?」蘇雲鳶垂眸,聲音放輕,「王妃娘娘不是交代過,讓我去求子嗣的麼。」
沈昭笑了一聲,那笑意淺掛在嘴角:「母親慣愛操心這些。你身子本就弱,不急。」
這話聽著體貼,蘇雲鳶卻品出了別的味道——不急,是因為不在意。
她低頭應了一聲。
沈昭又坐了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事。用了哪家的香油,院子裡的海棠要不要換成桂花,下月有場賞秋宴要不要裁件新衣。
每一句都恰到好處的客氣,像是在應付一位不太熟的遠親。
蘇雲鳶配合著答了,手心一直在出汗。
直到他起身要走。
「早些歇著。」沈昭走到門邊時停了一步,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
蘇雲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後,就那麼一瞬——她今日穿的是件交領窄袖衫,領口雖高,後頸處卻因低頭而微露出一截。
「浴後記得讓碧桃給你擦藥油。」他語氣平常,「頸上似有些紅痕,怕是沐浴時水太燙了。」
蘇雲鳶後背一層冷汗瞬間冒出來。
「是……是前幾日在莊子上,被蚊蟲咬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
沈昭沒追問,點了點頭便轉身出去了。
碧桃等腳步聲遠了才湊過來,壓著嗓子:「夫人,他看見什麼了?」
「沒事。」蘇雲鳶按住自己發顫的手指,「已經退乾淨了,他看不出什麼。」
碧桃不放心地繞到她身後瞧了瞧:「是退了,可確實有一小塊地方顏色比旁邊紅一點……世子眼睛挺尖的。」
「他不在意。」蘇雲鳶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他從來不在意我身上的事。」
碧桃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入夜後,蘇雲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碧桃走之前小聲說了一句:世子沒回正院,去了柳姨娘屋裡。
柳姨娘的院子就在隔壁。
夜深人靜,院牆隔不住所有聲響。
先是模糊的笑聲,輕輕淺的,像是在撒嬌。然後是什麼東西碰倒的聲響,接著那些聲音變得含混起來。
蘇雲鳶翻了個身,拉過被子蒙住頭。
以前她聽見這些不會有任何感覺。三年來沈昭去通房的次數比來她這裡多得多,她早習慣了。
但今夜不同。
那些模糊的聲響像一把鑰匙,把她腦子裡一直努力鎖著的東西撬開了。
她想起養心殿裡的龍涎香。
想起那隻按在她腰窩上的手掌。
想起他沉下來的聲音問她「疼不疼」,手上的力道卻分毫不減。
身體像被燒著了一樣,從小腹蔓延到四肢。
蘇雲鳶咬緊了嘴唇,指甲掐進掌心。
不是嫉妒。她從不嫉妒沈昭去誰那裡。
她只是——想起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觸碰。
「不許想。」她壓著聲音對自己說。
可越壓越清晰。那種被認真對待的感覺,被耐心對待的感覺,被反覆確認的感覺。
隔壁的聲響還在繼續。
蘇雲鳶翻身坐起來,心跳快得不正常。她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涼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隔壁徹底安靜下來,才重新躺回去。
枕下有一支玉簪,簪頭的兔子眼睛在月光里泛著暗紅的微光。
她伸手摸了摸那隻兔子,涼涼的,像他鬆開她時指尖最後划過的溫度。
次日一早碧桃來叫她時,她的眼下泛著青灰。
「夫人昨夜又沒睡好?」
「嗯。」
碧桃端來洗臉水,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夫人,昨兒奴婢去廚房要安神湯的時候,聽見外頭車夫跟管事劉成說話……」
蘇雲鳶擦臉的動作停了一下。
「說什麼?」
「好像是……明晚要往城外倉庫送一批東西,劉成讓備兩輛騾車,還說不許走正門,走後巷。」
蘇雲鳶垂下眼,手裡的帕子攥了攥。
她想起蕭衍說的那些話。
誰深夜出府,誰鞋底沾了泥,誰身上有火藥味。
這些你都要記住。
「碧桃。」
「嗯?」
「把我那條繡海棠的帕子拿來。」
碧桃取來帕子,蘇雲鳶接過來,在帕角邊緣仔細打了一個結。
小的絲線結打得緊實,藏在繡紋之間,不留心根本看不出來。
碧桃湊過來看了一眼:「夫人這是做什麼?」
「記東西。」蘇雲鳶把帕子折好收進袖中,「你幫我記著——隴西來人,城外倉庫。」
碧桃的眼睛睜大了一點,但她沒問為什麼,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還有,」蘇雲鳶看著窗外院中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聲音很輕,「以後凡是你聽到的、看到的異常事,都跟我說。」
「什麼算異常?」
蘇雲鳶想了想:「比如深夜有馬車出府,比如有不認識的人來見世子,比如……誰身上沾了不該有的味道。」
碧桃沉默了一下,點頭:「奴婢記住了。」
院外傳來掃地的聲響。海棠花瓣被竹帚推成一堆,在晨光里泛著枯敗的暗紅色。
蘇雲鳶看著那些花瓣,忽然覺得自己也像其中一片——從枝頭落下來,還不知道會被風卷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