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過帳幔的縫隙灑進來,蘇雲鳶是被身上的酸痛喚醒的。
她動了動身子,腰側傳來一陣鈍疼,手臂上有幾處指痕形狀的淡青色瘀印,大腿內側也是酸軟得不像話。
身側沒有人。
只有枕上殘留的淡龍涎香提醒她昨夜不是一場夢。
宮女端著銅盆和巾帕進來時,蘇雲鳶正坐在被子裡發呆,像只被淋了雨的貓。
」夫人,陛下吩咐了湯藥和早膳。」
宮女語氣恭敬,眼觀鼻觀心,將漆盤放在床邊矮几上便退了出去。
蘇雲鳶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湯藥,愣了一會兒,端起來一口喝乾了,苦得皺了整張臉。
她慢慢掀開被子下了地,走路的時候腿是軟的,扶著床柱緩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身形。
銅鏡里映出她脖頸間幾處紅痕,鎖骨上還有一個淺淺的齒印,她抬手去碰,指尖剛觸到那處皮膚便縮了回來,耳根又開始發燙。
她坐在妝檯前,腦子裡亂成一團。
三天。
三天前她還是南安王府的世子夫人,一個全京城都知道的繡花枕頭,在偏院裡養花餵鳥,等世子偶爾想起來她的存在。
三天後她躺在皇帝的龍床上,身全是他留下的痕跡。
她和皇帝圓了房。
蘇雲鳶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微發抖,分不清是害怕還是什麼別的情緒。
她在南安王府的三年像一口枯井。
嫁過去那天她穿著大紅嫁衣,蓋頭下的臉是精心妝點過的,她以為自己會有一段雖不熱烈但還過得去的日子。
洞房夜沈昭掀了蓋頭,看她一眼,說了句」歇了吧」,便去了隔間的書房。
她等了一整夜他都沒有回來。
之後的日子裡她漸漸明白,這樁婚事對沈昭而言不過是給王府添一件看得過去的擺設。
他對她客氣,像對一個不太重要的客人。
每月來她房中不過三五次,進門不多話,滅了燈便行事,動作急促潦草,從脫衣到結束不超過一刻鐘,完事後翻身便睡,有時甚至連衣裳都不曾完全除去。
蘇雲鳶曾鼓起勇氣問過一次:」世子,能不能……慢一些?」
沈昭看她一眼,目光裡帶了點困惑和不耐:」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
然後他照舊翻了身。
她躺在黑暗中看著帳頂,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後來她試著自己紓解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躲在被子裡小心翼翼地碰自己,手指在身上摸索著,羞恥和困惑裹在一起讓她眼眶發紅。
她以為自己有病。
正經的婦人不該有這種念頭。
但昨夜所有的困惑都被打碎了。
蕭衍碰她的方式和沈昭全然不同,他有耐心得不像話,手指經過的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他知道她什麼時候害怕什麼時候想要,知道什麼樣的力度會讓她失控。
原來不是她有病。
是從來沒有人認真對待過她。
午後的陽光變得濃烈時,外間傳來腳步聲。
蘇雲鳶正坐在窗邊心不在焉地撥弄一碟糕點,聽見動靜整個人一緊,手裡的銀箸差點掉在地上。
蕭衍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走進來,發冠束得一絲不苟,面容冷峻,周身壓迫感極強,和昨夜那個低聲問她疼不疼的人判若兩人。
她趕忙站起來要行禮,膝蓋剛彎下去就被他伸手攔住了。
」坐。」
只有一個字,語氣平淡。
蘇雲鳶乖坐回去,手指絞著袖口的邊角,低頭不敢看他。
蕭衍在她對面落座,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視線掃過她脖頸間沒能遮住的紅痕時微頓了一下,隨即移開了。
」昨日說的那些,再講一遍。」
蘇雲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庫房的事,趕忙點頭:」那間庫房在……在王府偏院後頭第三個跨院,下雨那天妾身跑錯了路……」
」裡面什麼味道?」
」呃……有股很沖的硫磺氣,還有鐵鏽……對,鐵鏽味也很重。」
」箱子上的鎖什麼樣?」
」很大的銅鎖,上面刻了花紋,像是……像是雲紋?不對,是虎頭,虎頭咬著一個環……」
她說得顛三倒四,一會兒想起這個一會兒想起那個,條理混亂得不像樣子,卻在蕭衍追問到某些細節時又能精準地給出答案。
」帳冊上的字,你還記得多少?」
」'隴西'兩個字妾身認得,還有一個'梁記',旁邊畫了個船的形狀。」蘇雲鳶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表情,」陛下,妾身認的字不多,只記住了這些……」
蕭衍看著她,目光幽深。
這個女人,不懂權謀不懂布局,卻能在驚惶中記住火藥的硫磺味和虎頭鎖的形狀,能在看不懂的帳冊上認出兩個關鍵詞。
」夠了。」
蘇雲鳶鬆了口氣,肩膀明顯塌下來一些,緊繃的手指也鬆開了袖角。
但隨即他說出的話讓她整個人僵住了。
」你不能回去了。」
」什麼?」
」你從王府出來告密這件事,若被南安王府知曉,」他的語氣極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值得起伏的事實,」你會死。」
蘇雲鳶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她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當這句話從帝王口中說出來時,恐懼才真實地落在了她身上。
不回去,王府會起疑。
回去,可能會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手指,聲音發顫:」那妾身……」
」朕會安排。」
蕭衍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縮在椅子裡的樣子。
他伸出手,指腹擦過她眼尾那道微上挑的弧度,動作極輕極緩,像是在確認什麼。
蘇雲鳶被他碰得一顫,下意識仰頭看他。
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太深了,她看不懂。
」聽朕的話,就能活。」
她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