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爾將所有呼喚聲,試圖阻攔他的聲音全部拋在了腦後。
迎著燦爛的陽光和溫暖的春風,大步踏進了梧桐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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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上課期間,林子裡並未有幾個蟲在。
雄蟲靜靜靠在最粗的一棵樹的樹幹上,側臉冰冷淡雅,穿著一身淺藍色的風衣外套,外套的腰帶與淡金色的髮絲混在一起,隨著微風飄揚。
像一幅過於綺麗美好的畫卷,仿佛一戳就碎。
聽見了響動,微瀾庭緩慢的從樹幹上起身,扭頭看去。
阿勒爾還沒跑近就已經在衝著他揮手,在外的陰霾和孤獨被周身的陽光消磨掉。
笑容燦爛盛大,紅髮張揚熱烈。
——似乎和兩年多前在學院上學時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微瀾庭眼前出現了片刻恍惚,險些分不清時間。
但他的動作快過了腦子,在原地打開手臂。
雌蟲看見了,跑步的速度還在加快。
沒過幾秒,軍靴踩上野草堆,雙臂抬起,猛地撲進了雄蟲的懷中,撲了他滿懷。
是一個嚴絲合縫的擁抱。
「雄主。」
輕揚歡快的語調在空中盤旋著落下,溜進微瀾庭耳朵里。
阿勒爾向來黏他,如果有尾巴,此刻一定全部纏在他身上。
微瀾庭的思緒扯回,急忙穩住腳步,手臂合攏,抱住了阿勒爾的腰身,側頭瞧他,溫聲說:「想我了?」
阿勒爾的鼻尖已經開始在他下巴上蹭,隱隱準備咬一口,聞言,不假思索道:「想啊,特別想,你最近好忙。」
晚上還好,白天幾乎找不到時間和他單獨相處。
「快忙完了,可以好好陪陪你,這不是來接你回家了。」
微瀾庭將這當做了抱怨,騰手在阿勒爾發頂拍了拍,嘴角勾起輕微的弧度,寬慰雌蟲的小脾氣。
阿勒爾果然在下一刻張開唇,含住了他下巴處的一小塊地方,用牙齒輕輕磨了磨,留下一個濕濡的痕跡,含混道:「不是那個意思。」
被咬住,微瀾庭想動也動不了,仿佛被小狗尾巴拍了幾下心口。
他順勢問:「那阿勒爾是什麼意思?」
雌蟲咬完了,鬆開唇,滿意的欣賞過自己的痕跡,緩聲開口:「是你好久沒休息好了。」
大半夜都有蟲打電話喊他。
微瀾庭啞然失笑,心中淌過一陣陣暖流:「嗯,很快就能處理好了。」
蟲帝的喪事可辦可不辦,他乾脆沒辦。
微楚拓和他的一眾追隨者皆已入獄。
律法院和議會日常吵來吵去已經是常態。
元帥位置空閒,暫時由納蘭多上將頂上,著手處理一切降職處分,以及軍功結算的事宜。
可以不用他事事親力親為了。
阿勒爾還沒回話,一條胳膊突兀被拉住,被迫從雄蟲脖子處拿下來。
「另外,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微瀾庭摸到雌蟲左手的手指,兩指一拎,將無名指拎出來,套上冰涼的戒指。
戒指是仿照阿勒爾送給他的指環樣式做的,款式大差不差,簡約大方。
材料用了極其稀少的銀晶石,和香松石齊名。
銀晶石的顏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淺銀色,遠遠看去,清冷奢貴,偏光照在上面,能折射出異常絢爛的緋紅火彩。
微瀾庭私以為,阿勒爾會親自挑選送給他的指環樣式,一定會喜歡這樣的款式。
事實證明,他猜的沒錯。
雌蟲一度像卡死的錄影機,半天未有反應。
微瀾庭幫他調整好戒指角度,在戒身上落了一個輕吻,阿勒爾方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呆呆的反問:「這是戒指嗎?」
微瀾庭罕少見到他這樣,見狀,屈指在雌蟲眉心敲了敲,肯定答覆:「是戒指。」
「阿勒爾不喜歡這個戒指嗎?」
他的語氣稀鬆平常,和平日裡問阿勒爾「你吃飯了嗎」「今天過得開不開心」「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一樣。
仿佛只要雌蟲回答一句不喜歡,就能轉頭換一個。
「不,不是,絕對不是。」
阿勒爾猛地抖了一激靈,把紅色的腦袋搖成了撥浪鼓,激動快速衝上臉,恨不得將自己全身掛在雄蟲身上晃。
「我喜歡,我特別喜歡。」
他說著話,眼神一直停留在無名指上。
手指蜷一蜷,又張開。
再蜷一蜷,再張開。
仔細感受了有了戒指後的區別在哪。
其實微弱的差別並沒有給予蟲的感官太過深刻的感受,尤其是戒指的尺寸剛好,完美貼合了皮膚。
初時的涼意褪去後,基本感受不到什麼,仿佛本身就和阿勒爾是一體的。
微瀾庭跟著他的眼神,靜靜看著雌蟲幼稚的動作,心底軟成一片。
「好,知道阿勒爾很喜歡了。
他搭在對方腦袋頂的手掌並未移開,而是就勢揉一揉柔軟微卷的紅色髮絲。
「喜歡的。」阿勒爾的眼眶莫名有些發澀。
他扭回頭,直視雄蟲的臉,問他:「你有戴嗎?我想給你戴。」
他以為雄蟲應該做的是對戒。
微瀾庭卻沒有拿出另一個戒指,而是勾住了自己脖子上的項鍊,將鏈條尾端墜著的指環展示給阿勒爾看,淡笑道:「我一直都有戒指,兩年前就有。」
雄蟲發現了,阿勒爾怔怔想。
他送給微瀾庭的指環內部做了個小機關。
只要將機關打開,就能拿出藏在指環內部的戒指。
微瀾庭短暫鬆開他,當著雌蟲的面,按下了指環內部疑似花紋的按鈕。
裡面有一個小型空間,很小,只能藏得下一個戒指。
是曾經懷揣著忐忑心思的少年蟲替哥哥準備生日禮物時,特意去學的空間摺疊技術。
時間太短,學藝不精,只學會了一點點。
然後去請蟲做了珍貴的戒指,將所有的心意都放進戒指中,藏起來,送給微瀾庭。
他知道他要走,所以沒有親自為雄蟲戴上,生生忍住了想給喜歡的蟲打標記的想法。
微瀾庭將裡面的戒指拿出來,讓那份心意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戒圈是清透溫暖的白玉,優雅矜貴,像春天還在下的雪。
看著寒涼,真正接到手,只有如同天使羽翼般的柔軟。
和微瀾庭一模一樣。
戒圈內部刻了字,是他們的名字,由當年的少年一筆一划刻上去。
阿勒爾淺藍的瞳仁里深深倒映著戒指的模樣,失神了小片刻,用崎嶇不平的語調問:「哥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很早,取出來戴過幾次,很漂亮。」
微瀾庭說著話,自顧自的抬起左手,準備把戒指戴到無名指上。
指尖已經挨到了戒圈,被握住了手阻止。
「當然要我戴。」雌蟲急忙將戒指從他手裡奪過。
微瀾庭忍不住輕笑出聲,沒和他爭,順勢將左手遞給他。
阿勒爾收斂好表情,鄭重其事的將兩年多前未曾完成的事完成。
他的速度慢到了一定地步,真正將戒指卡上雄蟲的指骨,已經過去了三分鐘左右。
戴好後,阿勒爾兩手握著微瀾庭的手掌,仔細瞧瞧,東看看,西瞅瞅,雙眼放光。
活像在欣賞被放於展台上的寶物。
「好看嗎?」微瀾庭問他。
阿勒爾輕易點頭:「好看的,特別好看,哥哥好看。」
不是說戒指。
話音剛落,他的下巴被兩隻手指捏住,挑起。
肩膀上也多了只手,推著他往後,將他壓在了梧桐樹的樹幹上。
微瀾庭稍稍低頭,吻住了阿勒爾柔軟的唇,用盡耐心與細緻,與對方交換了一個極盡溫柔的深吻。
阿勒爾的呼吸間是他身上的香氣,抬頭是樹影斑駁間灑落的細碎陽光,感受到的是校園裡的綠意春風。
好像一切都未變過。
只是他們,終於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所有蟲面前。
阿勒爾抓著雄蟲手掌的手鬆開,重新往上,抱住微瀾庭的身子。
他的心口充斥著難言的感動感慨,閉上眼睛,努力回應這個吻。
……
微瀾庭成功把自家小蘑菇從納森學院拎回了皇宮。
蟲帝所代表的晨陽殿裡的一切裝飾物全部推翻,重新裝潢。
寢宮內同樣,從頭到尾,徹底重裝,最後裝出來的效果和皇子殿內大差不差。
只是大了不少。
阿勒爾一回到家就想查光腦上的實名登記。
手指還沒戳開屏幕,面前的桌子上先放了十幾張報告單。
他沒第一時間看,反而仰頭看向了雄蟲。
微瀾庭胡亂揉了把他的髮絲,沖桌子的方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阿勒爾順著他的指示去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張單子。
是塞拉斯試圖謀反一案的重審判決書——判定上將被刺激在先,無罪。
下面幾張是有關於塞拉斯戰場抗命的重審報告。
如今塞拉斯的直系親屬只剩下阿勒爾一個活著。
這些報告,一定會第一個給他看。
對古爾曼家族做出的補償,也會盡數交給阿勒爾。
阿勒爾捏著報告單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指關節泛麻。
說實話,他並沒有和家蟲相處過,也沒有得到過他們的關愛和寵愛。
他對塞拉斯的印象自始至終都是高傲正直的上將。
哪怕谷徹說了再多,說的也是長官在戰場上的表現,只會更加加深阿勒爾對其「凜然不馴」的印象。
「祖父」這兩個字叫出來,往往也是隔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膜。
可現在翻著這些報告單,看過每一個直系親屬的翻案。
看過他的祖父、他的雄父、他的雌父、他的舅舅的照片。
阿勒爾仿佛能隔著這些東西,去觸碰親蟲溫暖的體溫,想像出他們的笑顏。
翻到最後,他的身子驀然僵住。
最後一份報告單不再是軍事法庭的審判結果,而是一張婚姻登記成功的紙質報告。
上面顯示了他和微瀾庭的名字。
不加掩飾身份,也不掩飾相貌,所有的一切都是公開坦蕩。
阿勒爾以慢速再次看向微瀾庭,喉頭一陣陣發澀,好半天才壓出一個字音:「哥。」
雄蟲一直在看著他,見狀,伸出手,用柔軟的指腹抹掉阿勒爾眼尾的淚光,低嗯了一聲,不急不緩的說:「哥哥在這裡。」
阿勒爾徹底鬆開報告單,猝然轉身,抱住了微瀾庭的腰,臉埋在他腹部。
他不只想到了自己,也想到了雄蟲,嘴唇顫抖著。
半晌,滾出一句夾雜著細微哽咽的話:「哥,我也在你身邊的,我會一直愛你,一直一直都會愛你。」
是他的存在留下了年幼的不知該何去何從的雄蟲幼崽。
是他始終如一的陪伴和堅定給了微瀾庭認真活下去的希望。
在雌父去世,蟲蟲虎視眈眈的情況下,阿勒爾渾身是傷,愣是毫不在意,捧著一顆炙熱滾燙的心,將自己拴在了雄蟲身邊。
「……我知道。」
良久,微瀾庭抬手放在阿勒爾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微微闔眸道:
「哥哥知道,阿勒爾一直都是我最珍貴的寶貝。」
伊洛恩的骨灰已經回了他生前的家,回到了雄父身邊。
在皇宮之中,微瀾庭唯一留下的,自始至終都存在的,只有阿勒爾一個。
想到這,他緩慢蹲下身,單手捧著雌蟲的臉,用手心擦乾淨對方臉上的淚,一字一頓的做出承諾:「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任何蟲欺負你了。」
阿勒爾滯住。
微瀾庭吻了吻他的唇心,銀瞳深處生了深不見底的暗沉旋渦,醞釀著無止境的占有欲,無聲無息的爬遍阿勒爾全身。
皇宮太冷了,哪怕鋪滿了地毯,也還是冷。
他說:「阿勒爾嫁給我,留在這,好嗎?」
婚姻登記書已經擺在了桌上。
哪怕雌蟲這時候想拒絕,也拒絕不了。
可這是阿勒爾一直渴求的事情,他從未想過拒絕。
聞言,雌蟲眼睛彎起,彎出漂亮的弧度,在一片咸澀的淚光中,異常堅定的開口:「好,我嫁給你。」
*
當天晚上,微瀾庭整理好文件,準備去睡覺。
不料,轉身的那一刻,他突然瞥見了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藍色光球。
???
沉默了三秒,趕在光球開口之前,他率先出聲:「我沒有和你約好,不要再纏著我了。」
【……我真是看錯你了。】
光球恨恨的扔下一句話,消失在了原地,估計又去壓賭了。
微瀾庭不知道它會去找誰,但都和他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