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瀾庭只在林木星偷得了片刻空閒。
一回到主星,意料之內的,一大波的事情等著他處理。
皇室的聲明需要發,蟲民需要安撫,律法院需要提供完整的證據鏈,死了的蟲帝需要處理後事,涉事蟲需要一一清算罪孽,軍部需要重整……
他忙的腳不沾地,像個陀螺,四處轉。
但特別關押微楚拓的監獄,微瀾庭依舊抽空去了一趟。
守衛的軍雌替他打開牢房的大門,血腥味直衝鼻腔。
一般情況下,對雄蟲不會使用施加在肉體上的刑罰。
所以這股血腥味,只能是月棲毆打微楚拓留下的傷勢散發出來的。
後來微楚拓被丟進監獄,也並未有蟲特意給他治傷。
微瀾庭一路穿過黑暗的走廊,站定在了層層鐵鏈穿插而過的牢房前。
微楚拓的四肢都被禁錮著,身上還穿著與暗沉可怖的監獄格格不入的華服,長發亂糟糟的披在背後,面色蒼白而死寂,眼裡徹底失去了光。
聽見響動也沒絲毫反應,像個不會動的木偶。
微瀾庭面無表情的歪了下頭,隔著欄杆的縫隙瞥了眼他。
軍雌恭敬的問:「殿下,需要為您打開門嗎?」
他在問微瀾庭要不要進去看。
雄蟲抬了抬手,表示打開門。
軍雌立刻將大門打開,持槍站在了門邊,隨時警戒一切可能發生的意外。
嘩啦嘩啦的響動和皮鞋踩地聲終究是引起了微楚拓的注意。
他垂著頭,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唇瓣乾裂,嗡嗡闔動,只問:「微瀾庭,你很會裝啊,來落井下石嗎?」
微瀾庭沒有為這句話生起任何生氣的心思,和從前一模一樣,仿佛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過:「想對你落井下石的蟲可太多了。」
「也是。」微楚拓沒所謂的提了下唇,扯了扯手腕上的鐵鏈,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成王敗寇而已,做了就是做了。」
他沒有絲毫後悔的意思,猛地抬起了頭,密布著猩紅的瞳光直指居高臨下的雄蟲,嗤味道:
「我倒是沒想到,你竟然敢冒著那麼大的風險撫養一個罪臣之子。」
而且是奔著沒有任何回報去的。
從小就眾星捧月的蟲壓根一點也理解不了。
「他不是。」微瀾庭的銀瞳泛起冷冽的寒光:「微楚拓,你比誰都清楚,他從來不是什麼罪臣之子。」
定定看了他三秒,微楚拓像突然明白了什麼,臉色驟變:「穆銳把什麼都告訴你們了,是嗎?」
蟲帝約談塞拉斯時,穆銳在場。
他目睹了全程。
既看到了蟲帝想要招攬塞拉斯,招攬不得,痛罵第三軍全軍廢物的憤怒。
也看到了塞拉斯被誘導氣味刺激,失去理智,瘋狂開槍的憤恨。
更目睹了塞拉斯最後自殺身亡時的怒火。
那位高傲的上將自始至終都未向任何蟲臣服。
哪怕是死,最後也是自己引爆了亂成一團的精神識海,摧毀了皇室的不少設備。
他留給穆銳,留給一幫禁衛軍最後的遺言,只有一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
事實證明,塞拉斯沒錯。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沒錯,只是恰好生錯了時代。
微瀾庭對微楚拓太了解了。
他這位皇兄一直自視甚高,前呼後擁,習慣了追捧和追隨,從沒有哪一刻是孤立無援的。
他一直以為他的雌君穆銳元帥從始至終都和他站在一起。
可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穆銳從被抓,到認錯,到行刑,斬首,被釘上恥辱柱,全程不到三天。
雌蟲似乎早就想到了這一天,一句辯詞也沒有,乾脆利落的認罪,仿佛這一天的到來是一種解脫。
「要我告訴你嗎?穆銳不僅說了,你麾下的那些軍雌,你的雌侍,沒一個挺過一天的。」
微瀾庭屈尊降貴的彎下腰,直面微楚拓發青發黑的臉色。
他的聲音是慣常的冷淡,以及不容置疑的篤定:「那些追著你跑的每一個蟲,都已經將你賣了個徹底。」
這是對微楚拓最大的折磨。
果然,話說完的下一秒,束縛著微楚拓四肢的鎖鏈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嘩嘩聲,代表雄蟲開始了憤怒的掙扎。
他的靈魂里仿佛有什麼信仰在逐步崩塌,解體,消解。
它們一一化作尖銳鋒利的箭矢,扎穿了他的心,刺穿了他的肺腑。
微楚拓控制不住的從喉嚨里發出一陣低吼聲,猩紅的眼眶徹底染血,滴答滴答的往下垂著血淚。
微瀾庭適時起身,往後退了三步,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
他輕飄飄的開口,又往雄蟲心上狠插了一刀:「哦,還有你的雌父,入獄前,也將知道的有關於你的一切都說了,補足了證據鏈。」
微楚拓很聰明,他知道做這些事必定不會得到身為雌蟲的雌父全力支持,所以一直只跟一條心的穆銳和蟲帝廝混。
只從雌父那裡拿星幣,拿資源。
「你雌父說,他寧願從來沒有生下過你。」
如果說剛剛那些是在劃爛微楚拓的血肉,那這句,就是在往暴露出來的血肉上狠澆生理鹽水和酒精。
這些都代表了一件事——微楚拓現在是真的孤立無援的階下囚。
沒有任何蟲試圖保他。
哪怕試試的也沒有。
婚姻,親情,友情,下屬,一切的一切,都背叛了他。
雄蟲不住的搖著自己的腦袋,像突然得了羊癲瘋,嘶吼著大叫大喊,瘋狂捶著自己的身體。
微瀾庭偏頭看向了唯一一扇模糊的窗戶,透過磨砂的玻璃,隱隱能看到外面的陽光。
但陽光照不進來。
他不知是在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微楚拓聽,聲調很低:「我從小養著阿勒爾,我什麼都教給他,我盡己所能的給他一切,我想護著他,讓他平安生活下去。」
微楚拓的叫聲驟然停下,被什麼東西強制按下了暫停鍵。
他從來都覺得微瀾庭是個刻板的木偶。
美則美矣,實在沒有生機,更不像有什麼感情和欲望的存在。
可現實再次狠狠甩了他幾巴掌。
他所想的一切都是錯的,所相信的一切都背叛了他。
微瀾庭沒看他,陷進了回憶里,他的音調更輕了些,背後夾雜的沉重負擔卻多了不少:「因為你們,他在我面前哭了很多次。」
「因為你們,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下跪。」
「因為你們,他獨自一個在很小的年紀離開了學校。」
「因為你們,他從小就失去了一切。」
微楚拓本以為他會為這些話而感到得意。
可沒有。
在之前那些話之後聽到這些,他只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和陣痛,仿佛五臟六腑要被生生絞碎。
微瀾庭不會放過他的。
不會放過他的。
雄蟲每落一句話,背後都是一份加深的刻骨銘心的恨意。
微楚拓的身體控制不住的開始顫慄發抖,似是終於體會到了崩潰和害怕這種極端躁烈的情緒。
「阿勒爾的雄父在監獄自殺了,他生前所受的一切刑罰,我可以送給你十倍。」
微瀾庭驀地回過頭,正面看向了微楚拓,踩著他流下的血,站到了雄蟲身前,面色冷寂冰涼的毫無溫度。
凝成實質的銀絲從他的掌心滲出,鑽進微楚拓的眉心。
SS級雄蟲的特殊天賦之一——可以對低階雄蟲下特殊的精神暗示。
微楚拓不知道他做了什麼。
但預感到不會是什麼好東西,身體瞬間抖如篩糠,眼中落的血更多。
微瀾庭緩慢攥緊了拳,一字一字告訴他:「你不會自殺,也不可能自殺,微楚拓,你就清醒的,好好嘗一嘗這盤開胃菜吧。」
阿勒爾受的每一個傷,流的每一滴淚,都會被他明明白白的算在微楚拓的腦袋上。
雄蟲不抖了,也不顫了。
不是不害怕,是被過度的震驚射穿,呆滯在了原地。
開胃菜?
表面意思。
微瀾庭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也許我該謝謝你虐殺了蟲帝。聽說他被你凌遲了,死的很慘,真是好一出父子情深。」
微瀾庭不樂意再看他,扔下兩句話,轉身離開了牢房。
守衛的軍雌儘量保持目不斜視的關上特製大門。
大門再次上鎖的那一刻,他聽見了從裡面傳來的無力的、憋悶的、悽慘的吼聲。
*
微瀾庭忙,阿勒爾提供完證據,在軍部清算完從犯和叛徒之前,他得了久違的清閒,晃晃悠悠的去了學院裡轉。
納森學院還和以前一樣,綠樹成蔭,陽光明媚,一點都沒有變化。
學員們來來往往的說笑,奔跑,湊熱鬧,聚集在一起,完全沒有受到外面事件的衝擊。
阿勒爾獨自一蟲走過了每一個地方,特意在梧桐樹林拍了照發給微瀾庭。
然後邁著輕快的腳步,去了日常訓練用的西訓練場。
他曾經在這裡度過了兩年多。
如今時光荏苒,曾經的朋友成為了這裡的教官。
澤萊克正在擂台上演示格鬥技巧,氣場凌厲,身形敏捷,引起了一陣陣的熱鬧歡呼聲。
阿勒爾錯眼一掃,在歡呼的蟲群中看到了一個戴著帽子的、鶴立雞群的存在。
他站在一旁,看了小一會,覺得手癢。
乾脆走近,抬起手,撐在擂台邊緣。
軍靴一踩地面,借力翻過,靈活的站上了擂台。
澤萊克挑了挑眉,站直身體,對他的到來並不意外,出口就是挑釁:「好久沒打過了,阿勒爾,希望你的身手沒退步。」
阿勒爾挽起了袖子,低笑了下,明晃晃的倨傲:「這句話應該我來說,等會被打趴下,你可別找你雄主哭。」
澤萊克輕嘖了一聲,立刻用餘光掃了眼月棲所在的位置。
捕捉到小雄蟲面上的憂心,頓了頓,自覺有必要為自己正名。
兩個SS級雌蟲一交手,立即引起了越來越多的蟲圍觀和注意。
他們都收著手,沒用死招,也沒使用精神力,所以一時僵持不下,難以分出勝負。
半小時,一小時……
令蟲眼花繚亂的格鬥技挨個展示過,閃瞎了無數軍校生的眼睛。
捧場的加油和歡呼聲越來越多,濺起一陣陣起伏的音浪。
「鐺——」
沉悶的拳掌相撞聲響徹了整個擂台,肉眼可見力度之大。
阿勒爾的光腦上恰好傳來響動。
他掃了眼,見是微瀾庭的消息,立即往後退了一步,臉不紅,氣不喘,翻身一躍,輕鬆躍下了擂台,擺了擺手。
只丟下一句:「行了,不打了,下次再打,你繼續教你的學生吧,我不打擾你們了。」
澤萊克:「……」
奇葩一個。
月棲:「???」
打到一半,這蟲怎麼回事?
其他學員:「……!」
不?兄弟,看得正興奮呢,擱哪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