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爾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從睡夢中醒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微瀾庭剛好接到一個電話,給睡的香的雌蟲掖了掖被角,翻身下床,去到外面接電話。
電話是伊甫打來的,和他討論律法院內許多官員的站隊問題。
微瀾庭仰頭望著銀白的月亮,思路清晰,一一做了說明,最後告訴對方:「我的分化已經結束了。」
伊甫差點把手邊的茶杯推翻,話語都緊張了不少:「怎麼樣?結果如何?你有沒有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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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瀾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唇角勾起不易覺察的弧度:「外公,我沒事,等級應該挺高,至少在S級左右。」
伊甫明顯鬆了口氣。
他和微瀾庭的想法一樣,要等收集到的所有證據全部引爆後,再行公布等級,避免提前引起微楚拓以及狗急跳牆的蟲帝注意。
和外孫確認了不少事,伊甫方才想起最重要的問題:「等等,你標記了哪只雌蟲?外公認識嗎?」
微瀾庭低嗯了一聲:「你應該認識的,他是……」
他正想好好解釋一下阿勒爾的事情,耳旁驀然聽見不少走路聲。
輕的幾乎聽不見,估計沒穿鞋。
微瀾庭的眸心驟縮,急忙扔下一句「之後再說」,匆匆掛斷了電話,跑回了別墅內。
他以為阿勒爾不會醒,醒了估計也會在床上坐著。
畢竟雌蟲身體不太舒服。
但打開門的那一瞬間,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個猛錘。
被深度標記的雌蟲會比較依賴標記他的雄蟲信息素,而入戶的門邊剛好是信息素最濃的地方,暫時散不掉。
阿勒爾追尋著這股氣息,從臥室走到了門邊,坐在了地毯上,膝蓋屈著,臉頰埋在膝蓋上,睡的捲起的紅髮凌亂的散落在腦袋上,像個炸毛的小狗。
他側靠著鞋櫃,渾身上下只胡亂披著一條床單。
床單是從床上帶下來的,七歪八纏,雌蟲自己扯不開,最後只能被捲成散發著香氣的卷餅。
聽見了開門的響動,阿勒爾還能動的胳膊往前伸,一把抓住了微瀾庭的手,仰頭看他。
睡的太久,導致眉眼間尚且積蓄著散不掉的倦怠和茫然,只憑著一股本能找蟲。
「哥……」
說話的嗓音更是沙啞不堪,是嗓子被使用過度的後果。
微瀾庭快要提到喉口的急促心跳倏然止住,緩慢恢復正常速度。
他無法形容現在的感受,只覺得心快化成了一團流動的蜂蜜,甜膩的齁嗓子。
阿勒爾似乎回到了乖巧的小時候,有時候雄蟲回來的晚了,會乖乖的邊吃點心,邊坐在家裡等他。
這是獨屬於他們之間的回憶。
微瀾庭快速蹲下身,將四處纏繞的床單揪出來,弄好,把赤裸的雌蟲從層層束縛中解脫出來。
阿勒爾不懂他在幹什麼,固執的拉著雄蟲的手腕,眼睫很慢的閃動著,似是在表達疑惑。
「像個春卷。」微瀾庭全部扯完,低頭碰了碰阿勒爾的鼻尖,淡笑著評價了一句。
雌蟲的思維已經慢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半天沒有消化這句話,只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世界裡。
他語調緩慢的問蟲:「你認識我哥嗎?」
微瀾庭:「……?」
沒得到回答,阿勒爾不再看他,重新把自己的臉貼住膝蓋,目光發散,喃喃自語:「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我一個蟲在家很無聊。」
「我好想他。」
微瀾庭攬過了他的腰,將蟲抱在懷裡,然後急忙拿出光腦,諮詢自己的私蟲醫生。
時間已經很晚了,醫生慢了許多才接起電話,語氣恭敬:「殿下,您有哪裡不舒服嗎?」
微瀾庭言簡意賅:「雌蟲的虛弱期會不會有記憶混亂的情況?」
醫生短暫卡了下殼,大概沒料到他會標記一隻雌蟲。
過了十幾秒,秉承著專業素養,嚴肅答:「是的,殿下,虛弱期出現記憶混亂的情況非常普遍,屬於正常現象。」
「有的雌蟲會有這種情況,您不用擔心。」
「等雌蟲體內的信息素失衡狀況恢復正常,他的思維就會恢復正常了。」
微瀾庭反覆確認沒問題,立刻將電話掛掉,看向坐在自己腿上的蟲。
阿勒爾既不鬧騰也不亂動,被抱了也不掙扎,毛茸茸的腦袋倚在他肩膀處,對別墅里的一切東西都不感到害怕。
微瀾庭成熟後的相貌與幼時變化不大,但總歸是有所變化的。
阿勒爾睜著眼睛,細細瞧著他,似乎在辨認抱他的蟲究竟是誰。
印象里,會這麼對他的只有微瀾庭一個。
雄蟲耐心很足,圈緊他的腰,手臂用力,緩慢將阿勒爾從地上撈了起來。
全程的動作都非常輕,幾乎沒讓懷裡的蟲感受到顛簸。
「認出來了嗎?」微瀾庭抵著阿勒爾的額發蹭了蹭,慢聲問他。
阿勒爾的手臂自然環上他的脖子,從親昵的動作中感受到了什麼,垂落的睫翼抖了抖,聰明的腦袋瓜轉動,啞聲問:「你是哥哥嗎?」
微瀾庭點了點頭,和他說話的語速刻意放慢了很多:「對,我是哥哥。」
「哥哥長大了。」
說通後,阿勒爾的反應速度快了一丟丟,搭在雄蟲臂彎的小腿不自覺晃了一下,兀自嘀咕道:「哥哥為什麼獨自長大了,獨自長大了。」
微瀾庭知道現在和他說什麼都說不通,抱著雌蟲放回了床上,拿著被子給他裹住,蓋住亂七八糟的所有痕跡。
然後自己半蹲在床邊,輕聲問蟲:「餓不餓?」
阿勒爾低頭望著他。
看了好一會,方才抬起手,放到雄蟲的眉眼上,摸機器蟲一樣,胡亂揉了好一通。
微瀾庭忍了:「……」
阿勒爾最後摸到他的耳朵,好奇的揉了兩下。
隨即「啪嘰」落下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歪了下頭,一字一字答了話,非常懂事的講:「我不餓,但是我有點難受,哥哥可以給我拿藥嗎?」
微瀾庭給他注射過全恢復針劑。
難受一定不是皮肉表層,而是體內的激素失衡導致的頭暈。
阿勒爾異常懵懂的問:「為什麼會這樣?」
微瀾庭無法對一個小孩回答這種事。
他壓下喉頭湧上的輕微心虛,抬手給雌蟲順了順雜亂的髮絲,理好發頂,眉眼溫和,輕哄道:「阿勒爾感冒了,會頭暈,已經餵過藥了,過段時間就好了。」
阿勒爾吸收了這句話里的意思,沒一點反駁的話,點了點頭,說好。
這一幕和微瀾庭腦海中的記憶畫面重合。
小時候的雌蟲也是如此,屁顛屁顛的跟在他身後,走哪跟哪。
即使感冒生病了也不哭不鬧,只會抓著他的手,說自己會好起來。
又倔又乖,不像個正常幼崽。
微瀾庭的瞳光閃了閃,給阿勒爾背後塞了幾個柔軟的抱枕,讓雌蟲能靠著,商量道:「哥哥去拿飯,阿勒爾在這待一會,不要亂跑,知道嗎?」
雌蟲捂在被子裡捂久了,加上抱枕,難免犯困。
聞言,稀里糊塗的點了點腦袋,壓根不知道聽沒聽得進去。
微瀾庭在他額頭上摸了摸,沒摸到燙意,暫時放下心,轉身去了廚房,拿一直溫著的餐點。
這間別墅里的所有日常設備都是智能機器蟲在維護。
他們經常在這裡住著,也是機器蟲照顧。
見了微瀾庭,球形的機器蟲立即伸出了機器手臂,顯示屏上顯示出愉悅的表情符號,嗓音是育兒機器蟲特有的軟萌:「主蟲,要和小主蟲一起吃飯嗎?我來端吧。」
微瀾庭看了眼它,出聲道:「你去臥室里支個桌子。」
「好噠,主蟲。」機器蟲忠實執行他的指令。
餐點和點心全部擺上桌子已經是五分鐘後。
阿勒爾的睡姿不知何時又變成了春卷,將自己全身都裹進了被子裡,讓被子將他纏成了一團。
微瀾庭走過去,伸手把捂熱的蟲從被子和抱枕堆里抱出來,披上衣服。
阿勒爾的眼睛沒睜開的意思,四肢倒是順從的纏在了他身上,像小樹懶抱住了一棵樹,完美的把自己掛著。
微瀾庭捏捏他冒熱氣的臉,低聲說:「阿勒爾,醒醒,吃完飯再睡。」
雌蟲動了動腦袋,躲開他的手,沒理。
微瀾庭暗自挑了下眉,附在他耳邊,又說:「吃完飯給你講故事,好嗎?」
像觸發了什麼底層代碼。
阿勒爾的眼皮動了動,須臾掀開,露出蒙著一層生理性水光的冰眸。
像清晨乾淨清澈的湖泊升騰起了繚繞的霧氣。
「起床了,小蘑菇。」微瀾庭趁勢捏了下他的鼻子。
阿勒爾拖著語調嗯了一聲,大抵還是困。
但終究被吊著,沒有違逆哥哥的意思,只用臉頰在微瀾庭肩上磨了磨,想讓自己清醒一些。
雄蟲抱著他坐在了軟椅上,不指望阿勒爾這個狀態能自己吃飯,一一餵著他,吃了不少。
雌蟲全程像個機器蟲一樣嚼著食物,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在吃什麼東西。
微瀾庭將最後一口薄巧蛋糕餵他吃完,旋即在背後稍微拍了拍,順一順,問:「飽了嗎?」
阿勒爾抿了抿唇,眼中的霧氣全部散去,緊盯著雄蟲不放,慢聲道:「抱了,抱著,可以一起睡覺。」
看樣子思緒還是亂的。
趁著他不清醒,微瀾庭光明正大的點開光腦,拍了照片,備份存檔。
雌蟲沒有被拍的自覺,抓住了微瀾庭的手腕,兀自渴求:「要睡覺,可以和哥哥一起睡。」
微瀾庭拿他沒有一點辦法,將阿勒爾完全抱在懷裡,低哄道:「一起睡,可以給小蟲崽讀故事書。」
阿勒爾從小就很期待這個環節,當即提起點開心的笑,對照顧他的蟲沒一點防備心。
可惜太累了,嘴角剛揚起就落了下去。
*
微瀾庭將吃飽喝足的雌蟲重新塞進溫暖被子裡,調控好房間內的溫度。
他沒用光腦,而是從機器蟲的儲藏室里抽了一本古老的紙質繪本。
繪本保存的非常好,翻開的第二頁上還落著阿勒爾烏龜爬一樣的扭曲字體,筆觸稚嫩的像一幅抽象畫。
偏偏微瀾庭能一眼認出那些字,寫的全是「哥哥」兩個字。
「哥哥——」
崎嶇不平的低慢腔調適時響起。
微瀾庭垂眸去看,發現阿勒爾的眼睛已經閉上了,手卻執拗的伸著一隻,抓著他的衣擺。
他不知在跟現實的雄蟲說話,還是在和想像出來的少年雄蟲央求,嗓音黏糊又纏綿,「回來,我好想你。」
早點回家……
微瀾庭淡銀色的睫翼緩慢的眨動,俯下身,將吻落在他眼皮上,緩聲說:「回家了,阿勒爾,很快。」
很快就再也不用分開了。
雌蟲閉嘴了,再也沒說一個字。
微瀾庭關掉大燈,打開床頭的一小盞暖光燈。
不知道阿勒爾還能不能聽見,他依舊將手裡的故事書讀完了。
是合家歡的完美結局。
結局的最後,「大家都收穫了幸福快樂。」
快樂兩個字被當時看書的小蟲崽圈了起來,歡喜的在旁邊畫了很多愛心。
阿勒爾徹底睡熟了。
微瀾庭合上故事書,拍下了他乖巧闔目的睡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