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李芳景說得隨意,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落在榮戚耳朵里,卻像一道暖流,順著耳朵一直淌到心裡,燙得他眼眶發酸。
長這麼大,除了給他取了名字的姨娘,從來沒有人關心過他冷不冷、會不會著涼。
而姨娘在有了自己的女兒後,要顧慮的更多,也沒有對他施予關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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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兄嫡姐們只會嫌他礙眼,下人們只會欺他卑賤。
哪怕是在丞相府的日子,他也大多是睡在柴房偏屋,冬天連條厚被子都沒有。
但京城沒那麼冷,夜裡還好受一些。
當奴隸之後,衣不蔽體,走的方向越來越北,也就越來越冷。
他晚上跟一屋子的奴隸挨在一起,才能勉強汲取些溫度。
他早就習慣了寒冷,習慣了蜷縮在角落裡取暖。
從來沒有人,會在意他睡在地上會不會著涼。
榮戚跪在地上,看著床上主人朦朧的側臉,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對著床上深深磕了個頭:「謝主人恩典……」
起身的時候,腿還有點軟。
他走到軟塌邊,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墊子很軟,暖和得不像話。他把薄毯拉到身上,暖意瞬間裹住了全身。
榮戚蜷縮在軟塌上,把臉埋進毯子裡。
主人真好。
真的太好了。
以後,他一定要好好幹活,好好伺候主人。
天剛蒙蒙亮,榮戚就醒了。
他在軟塌上睡得很安穩,這是他成為官奴半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夜。
可他不敢貪睡。
天剛亮就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先把軟塌收拾整齊,毯子疊得方方正正。
床上的主人還在睡,呼吸均勻。
榮戚輕手輕腳地走出臥房,先去灶房看了看。
灶上溫著水,應該是丫鬟早起燒的。
榮戚打了盆溫水,又找了塊乾淨的布巾,端回外間候著。
等了約莫一刻鐘,屋裡傳來動靜。
榮戚連忙端著水盆進去,見李芳景正坐起身揉眼睛,連忙快步上前,躬身道:「主人,您醒了?奴給您打了洗臉水。」
李芳景稍微眨了眨眼,就已經完全清醒過來。
榮戚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擰好布巾,有些猶豫要不要直接上手服侍主人洗漱。
李芳景已經把布巾接過來擦了把臉。
他抬眼看向榮戚,少年已經換了一身粗布小廝服,是劉嬤嬤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舊衣服,灰撲撲的,尺碼也大了些,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嘖,再次感嘆,這孩子是真漂亮。
穿成這樣,竟還有些出水芙蓉的意味。
就是個頭太小了些,也就一米七出頭?
當然,在這個年代不算矮,不過李芳景還是覺得他得再長高些,要不白瞎了這張臉了。
他的頭髮也束了起來,用一根木簪挽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張俊秀的臉。
左臉上的刺青,在白皙的臉頰上很是顯眼。
「你倒勤快。」李芳景隨口說了一句。
榮戚連忙低頭:「伺候主人是奴的本分。」
他說著,又拿起牙粉與青鹽,遞到李芳景面前,伺候他漱口。
李芳景洗漱的時候,仔細打量了他幾眼。
這孩子伺候人的功夫不算熟練,但舉手投足都帶著規矩。
洗漱完,榮戚又麻利地收拾了水盆,端出去倒掉。
回來時,正好在門口碰上劉嬤嬤。
她剛送過來早餐,看到榮戚,臉色不怎麼好看,撇了撇嘴:
「算你識相,還知道早起伺候。我可告訴你,以後在後院灑掃,手腳麻利點,別偷懶耍滑。府里可不養閒人。」
「是,嬤嬤教訓的是。」榮戚恭恭敬敬地應著,垂手站在一邊。
李芳景坐在桌邊喝粥,聞言抬了抬眼:「劉嬤嬤,他年紀小,剛過來,規矩慢慢教就是了。」
李芳景態度平和,還是那副樂呵呵的樣子,劉嬤嬤卻是心中一凜,連忙笑著應道:「是是是,大人說的是。老奴省得,肯定好好教他。」
李芳景看得出來,劉嬤嬤還真就不是故意刻薄的人。
她只是有一套樸素的管家嬤嬤理論,對主人該什麼樣,對下人該什麼樣,對誰該敲打,對誰該維護。
昨天她對榮戚那個態度,也只是因為她不清楚榮戚在府中的定位。
這種人,目光不算長遠,但往往識相,李芳景還挺滿意的,不打算換了她。
再換一個口蜜腹劍的,恐怕他對府中的事容易被蒙在鼓裡。
至於來福來壽,能力都很突出,他是打算帶在身邊的,這都是他的得力幹將。
早飯很簡單,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兩個菜糰子。
對崇縣這種窮地方來說,已經算是不錯了。
李芳景吃得慢條斯理,榮戚就站在旁邊候著,隨時等著添粥遞水。
吃到一半,李芳景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他:
「對了,還沒問你,你怎麼流落到崇縣來了?你妹妹呢?上次在京城,我讓人給她安排了農戶家,後來怎麼樣了?」
提到妹妹,榮戚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帶著點暖意。
「回主人,妹妹挺好的。官差大人聽了您的吩咐,真的把她送到了城郊的農戶家,那戶人家姓王,家中無子女,夫妻兩個都是本分人,說會把妹妹當親女兒對待。」
他說著,聲音低了些:「至於奴……奴本來是發配到北邊軍營為奴的,路上遇上了人牙子,把奴轉賣了。輾轉了好幾手,就到了崇縣。」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其中的苦楚與磋磨,可想而知。
從京城到崇縣,幾千里路,一個曾經沒經歷過什麼風雨的少爺,戴著枷鎖,像牲口一樣被轉賣六次,能活著走到這裡,已經是命大了。
李芳景點點頭,沒再多問。
這年頭,有些事問多了徒增傷感。
「你也別站著了,下去吃飯吧。」他隨口道。
榮戚愣了一下,連忙躬身:「謝主人。奴不餓,奴等主人吃完了再吃。」
哪有主子吃飯,奴才不伺候的道理。他不敢壞了規矩。
李芳景也沒勉強,由著他去了。
吃完早飯,李芳景換上官袍,準備去縣衙。
來福已經在外面備好了馬車,李芳景看到馬車,心裡就發苦。
他是學工科的,但後來又是從政的工作,當年學的那些忘得都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把馬車改裝一下,至少力矩合理一點,別再這麼顛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