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冰冷的青磚上，膝蓋的舊傷隱隱作痛，他卻毫不在意。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李芳景的腳踝。
主人的腳踝很結實，帶著淡淡的溫度。
榮戚的心跳得飛快，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分……分明是伺候人的活計，他，他怎麼一直控制不住臉上的熱度？
他抬頭看了一眼主人的側臉，見對方沒醒，才稍稍鬆了口氣，指尖慢慢把鞋襪脫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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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掌落入溫熱的水中時，李芳景的腳本能地縮了一下。
榮戚嚇得渾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床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
李芳景其實沒睡熟，屋裡有人，他睡不安穩。
腳上傳來溫熱的觸感，他還有些迷糊。
低頭一看，就見榮戚跪在地上，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給他洗腳。
少年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
他的手指很輕，用布巾慢慢擦拭著他的腳背、腳踝，動作恭敬又專注。
那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李芳景心裡微動。
他畢竟是現代人，沒有那麼根深蒂固的階級觀念。
讓個半大孩子跪著給自己洗腳，他還真有點不自在。
「你幹什麼呢？」他開口，聲音還有點剛睡醒的沙啞。
榮戚嚇得手一抖，連忙收回手，跪直了身子，惶恐地抬頭：
「主人恕罪……下奴、下奴看您走了一天路，想給您泡泡腳，解解乏……下奴打擾您休息了……」
李芳景看著他這副驚弓之鳥的樣子，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習慣，絕不是這半年就能養成的。
丞相府真的把榮戚養得很差。
李芳景放輕聲音：「不用你幫我洗，你先洗漱去，早點睡。」
榮戚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搖頭，聲音認真：「主人，奴洗過了的，下午就洗乾淨了……不髒的。」
他以為主人是嫌他身上髒，不配碰主人的腳。
李芳景有些無奈，真要說髒，肯定也是他的腳更髒些吧？
這孩子，到底是受了多少磋磨，才會這麼敏感自卑，動不動就覺得別人嫌他髒。
「不是嫌你髒。」他更加放緩了語氣，聲音幾乎像是哄孩子一般，「我知道你洗過了。沒怪你。你有給我洗腳解乏的這份心，我挺高興的。」
榮戚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主人……高興？
主人不討厭他？
他怔怔地看著李芳景，一時竟忘了反應。
「算了算了，你幫我洗吧，那可就得麻煩你了哈。」李芳景撐著頭，眯縫著眼睛看榮戚。
實誠孩子，今天不讓他洗，別是覺都睡不好。
像他上輩子聯絡員似的，材料不交給他寫都不行，仿佛是自己不信任一樣。
反正也就這一晚，明天讓他去後院就好了。
「是，主人，下奴不麻煩的！」榮戚臉上竟露出點雀躍的神色。
他連忙低下頭，繼續用布巾輕輕擦拭著李芳景的腳。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暖意順著腳底往上竄，驅散了一身的疲憊與寒氣。
榮戚的手指很軟，力道也恰到好處，避開了酸痛的穴位，只輕輕按揉著腳背與腳踝。
他做得很認真，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李芳景靠在床頭，看著少年認真的側臉，心裡微微一動。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榮戚可真是個美人胚子。
這個美人坯子現在衣衫不整，跪在自己面前給自己洗腳。
哎，要是榮戚再大點，他肯定控制不住旖旎的心思了。
可他的年齡，做榮戚父親都夠了。
洗了大概一刻鐘，水有點涼了。榮戚才把他的腳抬起來，用乾淨的布巾仔細擦乾，又輕輕放進被窩裡掖好。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恭敬又妥帖，李芳景簡直不敢相信，這孩子半年前還是丞相府的小少爺呢。
「主人，您歇著吧。」榮戚收拾好木桶，輕手輕腳地端出去，又回來用拖布把地上的水漬擦乾淨，點了安神的薰香，最後熄了兩盞燈，只留一盞最暗的。
做完這一切，他才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的腳踏旁，慢慢蜷縮著臥了下去。
腳踏很窄，也很硬。
他個子雖小，但畢竟腳踏不是睡人的地方，蜷在上面，腿都伸不直，稍一動就可能掉下去。
他側躺著，聽著床上主人平穩的呼吸聲，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薰香，心裡竟覺得格外安穩。
哪怕只有一點點暖意，也足夠他熬過這漫長的寒夜了。
今天是他當官奴的半年來，最溫暖的一天。
他能睡進有火盆、有薰香的室內了。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床上忽然傳來李芳景迷迷糊糊的聲音：
「別在腳踏上睡……」
榮戚瞬間清醒了，嚇得一骨碌爬起來，「噗通」跪在地上，聲音發緊：「奴知錯了！求主人責罰！」
是了，主人讓他伺候起居，自己怎麼能舒舒服服睡著，應該跪候才是的。
他真是沒規矩，那些奴隸主教了他半年規矩，卻還是無濟於事，他果然是資質愚鈍，幹什麼都不行，學什麼都學不會。
床上的李芳景被他這動靜弄得徹底醒了。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著地上跪得筆直、一臉惶恐的少年，一時竟哭笑不得。
這孩子，怎麼動不動就請罪。
太乖了，一點都不像現代這個年齡無法無天的小男生。
分明在現代還沒成年的年紀呢，現在卻要為奴為婢了。
「我什麼時候說要罰你了？」他無奈道，指了指另一邊的軟榻，「地上涼，腳踏又硬，睡一夜該著涼了。那邊有個軟塌，你去那上面睡。」
軟榻上鋪著厚厚的軟墊，還疊著一條毯子，看著就暖和。
榮戚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
軟塌？
讓他睡軟塌？
「主人……」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顫，「奴、奴是卑賤之人……怎麼配睡軟塌……奴在地上就好……」
「乖，去睡。」李芳景打了個哈欠，聲音黏黏糊糊的，「凍病了還得花錢給你抓藥，我可沒那閒錢。聽話，睡上去。」
李芳景自認為自己已經是個成熟的人了，自然該多照顧些小孩。
卻忘了，他這具身體也才十八歲而已，這會喝醉了，說話聲音像撒嬌一樣，一點都沒有他想表達的頤指氣使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