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戚跪著蜷縮在地上,像只被雨淋濕的流浪狗,卑微又可憐。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劉嬤嬤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走進來,嘴裡還念叨著:「大人,醒酒湯燉好了,您喝點暖暖胃……」
話沒說完,她就看到了屋裡的景象。
李芳景扶著恭桶,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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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戚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肩膀露在外面,頭髮散亂,看著好不狼狽。
劉嬤嬤心裡咯噔一下。
這、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這小賤貨伺候得不好,惹大人生氣了?
這可不干她的事啊,這孌寵又不是她給帶回來的!她只是負責給他洗漱而已!
她連忙把醒酒湯往桌上一放,快步走過去,先掏出帕子遞給李芳景,陪著笑:
「大人,您沒事吧?這賤奴是不是笨手笨腳惹您生氣了?您消消氣,老奴這就教訓他!」
說著,她轉頭就變了臉,厲聲呵斥榮戚:
「沒用的東西!讓你好好伺候大人,你就是這麼伺候的?連個寬衣都不會,留著你有什麼用?等會兒看我不抽你幾鞭子,給你長長記性!」
榮戚縮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辯解一句。
「行了。」李芳景擦了擦嘴,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剛吐過的沙啞,「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酒勁上來了。」
他直起身,看向劉嬤嬤,眉頭微皺:
「劉嬤嬤,我讓來壽跟你說,把這孩子收拾收拾,意思是讓他洗乾淨了當個小廝使喚。你是怎麼理解的?」
劉嬤嬤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臉色發白:
「大人恕罪!是老奴糊塗!是老奴聽來壽小哥說,這孩子是從小倌館買回來的,就、就想岔了……是老奴妄自揣測,錯會了大人的意思!求大人責罰!」
她心裡懊悔得不行。
本以為是拍了大人的馬屁,沒想到拍到馬蹄子上了。
李芳景無奈地搖了搖頭。
來壽那貨說話沒腦子,劉嬤嬤又腦補過度,鬧了這麼大個烏龍。
事已至此,追究也沒什麼意思。
主要他覺得,劉嬤嬤這人對榮戚做的這些事吧,多少應該沾點隔壁花市。
一般人應該想不出來讓男孩穿成這樣。
這種人可惹不起,別哪天把自己也賣進窯子嘍。
「行了,起來吧。」他嘆了口氣,「以後別再自作主張了。這孩子是我看他可憐,救回來給條活路的,不是什麼孌寵。」
「你記著,明天教教他府里的規矩,安排到後院當個灑掃小廝,干點雜活就行。不用特殊對待。」
「是是是,老奴記住了!」劉嬤嬤連忙點頭,如蒙大赦,「老奴明天一早就安排!」
李芳景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恭桶:
「著人把這裡收拾一下,再打盆清水進來。」
「哎,好!」劉嬤嬤連忙應著,上前就要端恭桶。
榮戚見狀,連忙爬起來,搶著去端:「嬤嬤,我、我來……」
「去去去,笨手笨腳的,別再打碎了!」劉嬤嬤嫌棄地扒拉開他,自己端著恭桶快步出去了。
李芳景挑了挑眉。
這嬤嬤,還怪沒架子的,一般這種髒活都是粗使丫鬟做的。
想到這,他愣了一下,隨即無奈笑笑。
上輩子就總有人說,他適應能力極強。不管換什麼崗位,總能最快時間適應工作環境。
就像是水,能利萬物而不爭,到哪裡都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李芳景不認可這種說法,他明明又爭又搶。
不過現在看,他不僅能適應崗位,還挺能適應時代的。
生長在紅旗下,他竟這麼迅速就能區分各種奴才的等級。
屋裡又安靜下來。
榮戚跪在原地,手足無措。
紗衣還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露著半邊肩膀,他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尷尬得腳趾都要摳進地里。
主人果然是厭惡他的。
他這種髒污的人,怎麼敢直接進入主人的臥房的?
李芳景沒注意他心裡的九曲十八彎。
吐過之後,胃裡舒服多了,酒也醒了大半。
他走到床邊坐下,揉了揉眉心,隨口道:
「你也別跪著了。今晚後院的屋子估計還沒收拾好,你就先在我這屋湊合一晚。明天搬出去就是了。」
榮戚猛地抬頭,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讓他……留在主人房裡過夜?
他還以為主人會把他趕出去,或者罰他跪一夜。
李芳景沒再理他,往床上一靠,眼皮沉得厲害。
折騰了一天,又喝了酒,吐了一場,他是真累了。
榮戚看著床上主人側躺的背影,心裡又酸又澀,像打翻了五味瓶。
主人說他不是孌寵,說給他一條活路,讓他當灑掃小廝。
這已經是恩賜了。
可他心裡,卻又隱隱有些說不出的失落。
他也說不清失落什麼,或許是……連留在主人近前伺候的資格都沒有吧。
榮戚垂著眼帘,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可笑的粉色紗衣,羞恥感又涌了上來。
他小心翼翼地攏了攏衣襟,儘量把露在外面的皮膚遮住。
可料子太薄太透,遮了這邊漏了那邊,終究是欲蓋彌彰。
之前自己衣不蔽體見主人,還只是羞恥。
而現在得知主人沒這個意思,是有些羞愧了。
床上的人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榮戚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先把那碗醒酒湯端起來,試了試溫度,還溫著。
他想叫主人起來喝,又怕驚擾了主人歇息,猶豫了半天,終究是沒敢開口。
他又轉頭看向床上。
主人眉頭微微蹙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也是,走了半年的路,剛到就應酬喝酒,肯定累壞了。
榮戚記得,下午主人在街上買他時,鞋子上都沾了塵土。
行路辛苦,走了一天,腳肯定又酸又脹。
以前在丞相府,主子們睡前都有小丫鬟給捏腳解乏。
主人現在肯定很累吧。
他現在是最低賤的下奴,應該是要做些伺候主人起居的工作的。
榮戚咬了咬唇,他輕手輕腳地走出臥房,到外間找了木桶,又去灶房打了熱水。
好在灶上還溫著水,沒費什麼功夫。
他端著滿滿一桶熱水回來,儘量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先把木桶穩穩放在腳踏旁,然後才慢慢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