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李芳景喝了不少酒,臉上微微泛紅,眼神卻依舊清明。
喝到最後,幾個大男人難免稱兄道弟起來。
陳昭宏絮絮叨叨說了縣裡的情況,哪幾個村土地最貧瘠,哪條河年年泛濫,哪個鄉紳在縣裡勢力最大。
李芳景都默默記在心裡。
該摸的底摸得差不多了,該說的場面話也都說了。
眼看天色徹底黑透了,他便放下筷子,笑道:
「今日就到這裡吧,諸位也都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咱們再正式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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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人。」
眾人起身相送,陳昭宏道:「大人,要不要屬下派兩個衙役送您回去?夜裡路黑,不安全。」
「不用了。」李芳景擺擺手,「幾步路的事,來福跟著就行。你們也都回吧。」
「那大人慢走。」
李芳景帶著來福,慢悠悠地走出縣衙。
晚風一吹,帶著夜裡的寒氣,酒意微微上涌,腳步有幾分飄忽。
李芳景站住,定了定神,才繼續往前走去。
他喝酒有個特點,即使喝得再多,只要是腦子裡始終繃著一根弦,就不會真正走板。
因此,上輩子他給許多人留下酒量大、實在,但酒品很好的印象。
因為他即使喝暈倒,也不會說一些有的沒的的話,更是借著「酒後吐真言」的機會,結交了不少上下級和客商。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梳理著今天得到的信息。
崇縣窮,匪患重,帳目亂,人手不足。
但相應的,掣肘也少。
他今天表達出自己與尚書府的特殊關係,又說明了幾年後要回京,給這些人畫了個大餅。
暫時,縣衙應該是沒人會動他。
不過,他也要開始培養自己的人手了。
之後一旦改革,必定會動不少人的利益,那時候他得需要一些人來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至於縣衙里的人……
他從不會從表面來決定對一個人的印象。
從表面上來看,陳昭宏兢兢業業,劉虎大大咧咧,岳清文年輕氣盛,王嶺老練油滑。
不過只要用得到位,全是我的好牛馬。
遇到自己這種卷王領導,崇縣縣衙可有福了。
彈性上班指日可待哈。
盤算著正事,他早就把下午隨手買的那個小奴隸,忘到了九霄雲外。
走到宅院門口,來福上前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劉嬤嬤滿臉堆笑地迎出來:「大人回來了?」
來壽連忙上前招呼:「少爺……」
察覺到來福狠狠瞪了他一眼,連忙又換了個稱呼:
「大人,這是劉嬤嬤,府里掌事嬤嬤,後院還有幾個丫鬟僕從,都是劉嬤嬤在管,您先休息,明天再見見吧?」
「嗯。」李芳景隨口應了一聲,邁步往裡走。
「大人,您買的那個小奴,我已經給您收拾乾淨,送到房裡去了。」劉嬤嬤陪著笑,語氣曖昧,「您要是累了,就讓他好好伺候您。」
李芳景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下午那檔子事。
哦,還有個奴隸。
他咕噥了一句:「伺候?也行,到時候讓他給我煮個醒酒湯……」
怪哉怪哉,這酒怎麼還有後勁的,這具身體的酒量是真的差。
現在甚至有些噁心!
劉嬤嬤連忙說:「老奴安排人去給您做醒酒湯,您只管讓那小奴隸伺候起居。」
他也沒在意,揮了揮手:「知道了。」
說完,就徑直往後院臥房走去。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李芳景帶著一身夜露與酒氣踏入臥房。
屋裡只點了盞豆大的燭台,昏黃的光縮在窗邊,把大半間屋子都浸在濃黑的陰影里。
他本就喝得頭重腳輕,視線模糊,目光只掃過床榻與書桌。
壓根沒留意角落裡那個跪了許久的少年。
他隨手帶上房門,扯了扯勒得發緊的領口,一邊往床邊走,一邊抬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酒勁順著血管往上涌,胃裡隱隱泛著酸。
有多久沒喝這麼難受了?自己還真是……新身體就是不自量力啊。
就在他彎腰要坐上床沿的瞬間,陰影里忽然傳來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像被風從空中吹過來一樣,顫巍巍地落在地上:
「主人……下奴、下奴見過主人。」
聲音來得猝不及防,在死寂的夜裡憑空炸響。
李芳景嚇得渾身一激靈,酒意瞬間醒了大半,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牆角的暗影里,端端跪著一道纖細人影。
長發披散如墨,垂落肩頭,身上裹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淡紅衣料,在昏暗燭光下泛著朦朧的光。
那人低著頭,身形單薄得像片紙,悄無聲息地嵌在黑暗裡,活脫脫是話本里寫的深夜索命的艷鬼。
「我靠,什麼玩意?!」
李芳景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抵上了桌沿,心跳得砰砰直響。
他自詡不信鬼神,可大半夜冷不丁在自己臥房看見這麼個紅衣女鬼,也不由得頭皮發麻,後背竄起一層涼意。
他定了定神,厲聲喝道:「誰在那裡?出來!」
地上的人似是被他的厲色嚇住,身子狠狠一顫。
他連忙往前膝行了兩步,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主人恕罪……是下奴……下奴不敢驚擾主人……」
不敢驚擾?
大哥你驚擾得我半條命都要交代在這了你造嘛!
「裝神弄鬼的。」李芳景皺著眉,快步走到桌邊,抓起火摺子,「唰」地一下點亮了桌上的兩盞油燈。
暖黃的燈火「騰」地鋪開,瞬間驅散了滿室陰暗。
跪在地上的人,終於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
哪裡是什麼紅衣女鬼,分明是個少年。
他穿著一件半透明的粉色紗衣,料子薄得像層水霧,松松垮垮地掛在瘦削的肩頭上。
領口早已滑到了臂彎,露出大片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長發散亂地披在背後與胸前,襯得那張臉小得只有巴掌大。
而那張臉……
李芳景的瞳孔驟然一縮。
嗯?還有點眼熟?
眉眼精緻得近乎姝麗,鼻樑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櫻粉。
哪怕此刻臉色慘白、眼尾泛紅,滿是驚惶怯懦,也掩不住骨子裡的清俊貴氣。
左邊臉側,淡青色的「奴」字刺青若隱若現,像一塊美玉上烙下的瑕疵,刺眼得很。
這不是榮戚嗎?
丞相府的七公子,自己半年前在京城還見過的。
當時順手幫了一把,以為天各一方,沒想到竟在這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