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不大,正門進去就是大堂,斑駁的朱紅柱子,掉漆的公案,看著有些年頭了。
地面是青石板鋪的,坑坑窪窪,邊角都磨圓了。
穿過大堂是二堂,旁邊是三班六房的辦事房,再往後是內衙和後堂。
一路走過去,冷冷清清的,沒幾個當差的,看著頗為蕭條。
李芳景心裡有數,臉上卻不動聲色,一邊走一邊隨口問:「崇縣在編的差役有多少人?平日裡公務可繁忙?」
陳昭宏連忙回道:
「回大人,三班衙役滿編是六十人,如今實到四十二人,剩下的要麼是年紀大了退了,要麼是嫌俸祿少,辭了活計去外地謀生了。
平日裡公務不算多,主要是錢糧戶籍、民事糾紛,再就是偶爾進山剿匪。」
「剿匪?」李芳景腳步一頓,「山里匪患很嚴重?」
提到匪患,陳昭宏臉色沉了沉:
「回大人,西邊黑石山上有伙山匪,約莫二三十人,兇悍得很。往年秋冬時節就下山搶糧食、劫商戶,前幾任大人也組織過圍剿,可山匪熟悉地形,每次都讓他們跑了。
去年冬天,他們還劫了一批送往州府的稅銀,前任大人就是因為這事被革職查辦的。」
李芳景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心裡卻記下了這筆帳。
匪患是大事,不僅影響治安,還耽誤收稅,必須儘早解決。
而且掙錢哪有抄家快?
不過剛上任,根基未穩,還不急著動手。
一行人走到二堂的籤押房,王嶺連忙上前,把桌上的一摞帳冊和戶籍卷宗搬過來,笑著道:
「大人,這是本縣近三年的錢糧帳冊、戶籍黃冊,還有未結的案卷,您先過目。有什麼不清楚的,屬下隨時給您解說。」
李芳景走過去,隨手翻了翻最上面的帳冊。
字跡潦草,帳目混亂,很多地方都對不上。
來崇縣的路上,他幾乎用盡了每個碎片化時間惡補這個時代的知識。
這個時代知識壟斷,好在他本身就出自權貴家庭,書籍資源自是不缺。
此時一看這個帳目,就知道崇縣這群傢伙把自己當傻子糊弄了。
他面上不顯,只是慢悠悠地翻著,時不時問一兩句。
王嶺在旁邊陪著笑,一一應答,話說得滴水不漏,可關鍵數字總是含糊其辭,繞來繞去就繞到別的地方去了。
李芳景也不戳破。
王嶺是前任的人,在縣裡經營多年,盤根錯節,自己剛過來,還動不了他。
不急,慢慢來。
這縣衙里的牛鬼蛇神,他遲早要一個個收拾好了。
又翻了翻戶籍冊,上面登記的人口有三萬兩千多,可李芳景一路走過來,看著縣城裡的冷清樣子,估摸著實際人口能有兩萬就不錯了。
逃戶太多了。
窮,稅重,再加上匪患,氣候又不好,老百姓活不下去,自然就拖家帶口逃荒去了。
李芳景放下帳冊,揉了揉眉心。
爛攤子,十足的爛攤子。
不過越爛,越好做事。
「大人,您看這天也不早了。」陳昭宏上前一步,恭聲道。
「屬下們在縣衙後堂備了點薄酒素菜,算是給大人接風洗塵。地方簡陋,還望大人不要嫌棄。」
李芳景本來累了一路,想早點回府歇著。
但轉念一想,初來乍到,該有的應酬不能少,正好也借著吃飯的機會,再摸摸這幾個人的底。
他便笑著點頭:「有勞陳縣丞費心了,那本官就叨擾諸位了。」
「大人客氣了!」
幾人移步後堂的飯堂。
地方不大,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已經布好了菜。
果然如陳昭宏所說,十分簡樸。
一碗燉肥肉,一盤炒山雞,幾樣清炒野菜,一條清蒸河魚,還有一碟花生米。
酒是本地釀的雜糧酒,裝在粗陶酒壺裡,看著就很粗糙。
對老百姓來說,這已經是過年都不一定有的伙食,不過對於給新縣令接風來說,屬實是有些寒磣了。
這崇縣縣衙是當真這麼窮的麼?
轉念一想,還真是。
古代跟現代可不一樣。
在李芳景的那個時代,越是窮的地方反而能享受到更多的國家政策。
別管老百姓有錢沒錢,政府公帳上至少是有錢搞建設的。
但這裡……恐怕除了收稅的時候,上面都想不起來這破地方吧?據說這裡連朝貢的歲禮都不用交。
眾人按主次坐下。
陳昭宏端起酒杯,率先起身:「大人,我等敬您一杯!歡迎大人到崇縣任職!以後咱們跟著大人好好干,一定把崇縣治理得越來越好!」
「好。」李芳景也端起酒杯,姿態隨和,「本官初來乍到,很多事情還不熟悉,以後還要靠諸位多多幫襯。幹了這杯。」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酒入口稍稍有些辛辣,度數卻不高,比現代的啤酒強不了多少。
李芳景上輩子在官場混,還幹過招商工作,大概兩斤六十度白酒的量,喝這種低度酒,簡直跟喝水一樣。
但他這具身體,還是沒法一下子承受那麼多酒精的。
李芳景一口酒一口茶,時時提神,提防著自己說錯話。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陳昭宏端著酒杯,湊過來賠笑:
「大人,聽聞您是京城吏部尚書李大人的公子?真是年少有為啊!年紀輕輕就執掌一縣,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李芳景哈哈大笑:「陳大哥,我不過是家中不成器的小輩,給謀了個差事罷了,不能幹好,還得看實績。」
典史劉虎粗聲粗氣問道:「大人,您說您是尚書府的大公子,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做什麼?」
主簿岳清文在桌下狠踹了他一腳,起身打著哈哈:
「大人,您別見怪,虎子就是這樣粗莽的性子,他說這話沒別的意思,也是覺得您的實力來這裡有些可惜罷了。」
李芳景笑吟吟看著他們:「尚書大人把我安排到這裡,也是為了歷練我,幾年後,我還要帶著政績回去復命的,到時候,在京中我也為幾位大人說上幾句。」
陳昭宏眼睛一亮:「那就多謝大人了!」
飯桌上王嶺沒怎麼說話,李芳景也沒把話頭往他那裡引。
本來麼,師爺就是縣令自己聘的,沒想到崇縣都給他配好了,那他要是拒絕,也顯得有些不給原住民面子。
不過,但凡當領導的,可能都比較忌諱秘書不是自己的人。
李芳景同樣如此,對於王嶺,他信不著,又動不了,只能暫時先擱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