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嬤嬤帶著榮戚,一路走到後院最裡面的上房。
這是李芳景的臥房,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窗紙上映出暖黃的光,看著竟有幾分暖意。
可這份暖意,不屬於榮戚。
劉嬤嬤推開門,把榮戚拽了進去。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大床,一張書桌,幾把椅子,收拾得乾淨整潔。
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墨香,和榮戚身上的濕冷氣息格格不入。
劉嬤嬤把鐵鏈的另一頭,塞進了榮戚的嘴裡。
「叼著。」劉嬤嬤命令道,「別掉了。就這麼叼著,跪在那兒等老爺回來。記住了,見了老爺,規矩點。」
榮戚含著冰冷的鐵鏈,鐵鏽味在嘴裡瀰漫開來。
他不敢讓鐵鏈掉下來,只能死死咬著。
屈辱像潮水一樣,幾乎要把他淹沒。
可他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
榮戚含著鐵鏈,沒法說話,只能用力點了點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泛紅的眼尾。
「別給我耍花招。」劉嬤嬤又警告了一句,「老爺要是不滿意,仔細你的皮。還有,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做好你分內的事就行。」
說完,她又上下掃了榮戚一眼,看著那身半透的紗衣和少年蒼白俊秀的臉,心裡暗忖:
就這模樣,老爺說不定還真能喜歡。到時候要是真得寵了,自己也別太過分,留幾分餘地。
可要是不得寵,那有的是法子磋磨他。
劉嬤嬤心裡打著算盤,轉身就走了。
臨走前還不忘吹滅了桌上的油燈,只留下窗邊一盞小小的燭台,昏昏暗暗的。
她得給老爺省省錢,要不給她開不出工錢可咋辦?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屋裡只剩下榮戚一個人。
他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脖子上拴著鐵鏈,嘴裡還叼著鏈頭,像條被拴住的狗。
四周很安靜,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好在這個房間很是暖和,遮風避雨的,屋裡還點著炭盆。
他心裡不由得有些感激劉嬤嬤。
劉嬤嬤能記得屋裡油燈沒熄,沒道理看不到那麼大一個火盆。
雖然說,劉嬤嬤應該是想提前給大人暖一下房,但畢竟還是讓他享受到了。
火盆離他跪的地方很近,暖意驅散了剛才洗涼水澡粘上的寒涼,頭腦也沒有剛才那麼昏沉。
榮戚慢慢地放鬆了緊繃的身子,肩膀微微垮下來。
他微微抬起頭,借著微弱的燭光,打量著這間屋子。
書桌是榆木的,上面擺著筆墨紙硯,還有幾摞書,整整齊齊的。
床邊放著一個衣架,上面搭著一件玄色的官袍,料子很好,看著就價值不菲。
這是主人的屋子。
是高高在上的縣令大人的住處。
而他,一個低賤的官奴,一個被人唾棄的男娼,此刻竟然跪在主人的臥房裡。
最可怕的是,劉嬤嬤以為他是伺候主人的,可主人並沒有說過要他伺候。
而自己貿貿然跪在主人的臥房,等著他的垂青,自己都覺得下賤極了,更不知道主人會不會覺得冒犯。
榮戚的心裡,又酸,又澀,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隱秘的期待。
等會兒主人回來了,看到他這個樣子,會是什麼反應?
會嫌棄他髒嗎?
會像王老大那樣打他嗎?
還是……會像上次在京城那樣,淡淡地對他頷首,就轉身離開?
榮戚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狼狽,骯髒,下賤。
主人見了,一定會厭惡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可笑的紗衣,羞恥感又涌了上來。
他甚至不敢去想,等會兒主人回來,看到他穿著女子的紗衣,叼著鐵鏈跪在床邊,會是什麼樣的眼神。
鄙夷?嫌惡?還是戲謔?
不管是什麼,他都受著。
能成為恩人的奴隸,已經是值得慶幸的事。
主人心地善良,又將自己妹妹救出火坑,無論主人怎麼對他,他都甘之如飴。
只要能留在主人身邊,怎麼樣都好。
榮戚咬了咬嘴裡的鐵鏈,鐵鏽味充斥著口腔。
另一邊,李芳景和來壽分開後,獨自一人往縣衙走去。
既來之則安之,崇縣再窮再偏,也是他的一畝三分地,只要經營好了,照樣能風生水起。
走到縣衙門口,遠遠就看見來福站在台階上候著,身邊還站著三四個人,都穿著公服,正伸著脖子往這邊望。
看見李芳景過來,來福連忙上前,後面的幾人自然也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幾人連忙快步迎下台階,齊齊躬身行禮:
「屬下恭迎縣令大人!」
李芳景抬手虛扶了一下,臉上笑容溫和儒雅:「諸位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來福是奴籍,這個場合沒資格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主人身後。
一個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大人,下官是崇縣縣丞陳昭宏,在崇縣任職已有一十二年。」
「這位是主簿岳清文,分管文書、稅收等。」
「這位是典史劉虎,掌管三班衙役和治安。」
「這位是王嶺王師爺,跟著前幾任大人辦事,刑名錢糧都精通。」
誒呦?沒想到呢,這麼窮的縣,看起來還不小,竟然這些配置一應俱全。
很多小縣是沒有縣丞主簿這些職位的。
又大又窮,等於地廣人稀,等於資源富集,等於可以合理開發。
李芳景一一掃過去,心裡快速給縣衙幾人畫了像。
陳昭宏四十出頭,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眉眼方正,看著像個剛正不阿的實幹派。
王嶺五十歲上下,留著山羊鬍,眼神活絡,臉上始終掛著笑,有點像久在官場混的老油子。
典史劉虎則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腰裡別著刀,站得筆直,透著一股武人氣。
至於主簿岳清文,別的沒看出來,至少顏值這一塊拿捏得死死的,在一群老頭子中間算是鶴立雞群。
不過自己來了,他只能排第二了。
李芳景心裡欣賞了一下自己的美貌,抬眼時又是掛上了笑意。
「本官初來乍到,崇縣的事務,以後還要多多仰仗諸位。」
「大人言重了,輔佐大人是屬下等分內之事。」陳昭宏聲音洪亮,語氣誠懇,「大人一路辛苦,快請進衙內歇息。」
幾人簇擁著李芳景走進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