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到臉頰的時候,榮戚用濕毛巾擦了擦鬢角的水,把貼在臉上的頭髮捋到耳後。
就在這時,劉嬤嬤忽然往前湊了一步,眯起眼睛盯著他的臉。
「等等,你臉上那是什麼?」
榮戚的身子瞬間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想把頭髮放下來遮住,可已經晚了。
劉嬤嬤伸手一把撥開他的頭髮,露出了他左側鬢角下,一塊淡青色的刺字。
是黥面。
那是用特製的墨水刺在皮膚上,一輩子都消不掉。
這是他被貶為官奴的時候,在刑房裡刺的。
疼,鑽心的疼。
比疼更甚的,是恥辱。
從刺下這兩個字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丞相府的七公子,甚至不再是一個人。
他只是一件貨物,一個可以隨意買賣、打殺的物件。
「原來是個黥了面的官奴。」劉嬤嬤鬆開手,嫌惡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麼髒東西。
「我說呢,好好的人怎麼會被賣去小倌館,原來是犯了罪的賤種。」
榮戚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冰冷的水流過他的身體,可他卻覺得臉上燒得厲害。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不是自願的,想說他從沒做過那些腌臢事。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解釋又有什麼用呢?
在旁人眼裡,官奴就是低賤的,進過小倌館就是不乾不淨的。
他的話,誰會信?
何況……他也確實是進過小倌館,受過那種「教學」的。
即使沒實踐過,也是因為他太過愚笨,還有就是臉上這塊刺青,著實讓人噁心。
「怎麼?還委屈了?」劉嬤嬤見他不說話,反而更來勁了,刻薄話一句接一句。
「你還有臉委屈?我告訴你,老爺心善把你救回來,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你就該認清自己的位置,在這府里,你就是最低賤的東西。」
「讓你洗乾淨了伺候老爺,是抬舉你。你倒好,還扭扭捏捏害羞上了?你有那個臉嗎?一個賤奴,一個男娼,還敢要臉面?」
榮戚閉緊了眼睛,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不能哭。
哭了,只會更讓人厭煩。
他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用粗布巾子狠狠擦拭自己的皮膚,像是要把這一身的恥辱都搓掉。
冷水澆在傷口上,疼得他渾身痙攣,可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一遍一遍地洗著。
洗乾淨點,再洗乾淨點。
洗乾淨了,是不是就不那麼髒了?
洗乾淨了,主人是不是就不會嫌棄他了?
「快點洗,別磨磨蹭蹭的,老爺快回來了。」劉嬤嬤不耐煩地催促,「洗乾淨了趕緊出來,別耽誤了伺候老爺。」
榮戚低低地應了一聲,加快了動作。
沒一會兒,乖順站好:「嬤嬤,奴洗好了。」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和背上,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流過纖細的脖頸,流過嶙峋的鎖骨,沒入腰間。
洗去了血污和塵土,露出了一張過分俊秀的臉。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緻,鼻樑秀挺,嘴唇是淡淡的櫻色。
哪怕臉色蒼白,眼神怯懦,也難掩那份清俊的骨相。
尤其是那雙眼睛,濕漉漉的,像受驚的小鹿,看著竟有幾分勾人。
劉嬤嬤心裡暗啐了一聲。
難怪會被賣去小倌館,長了這麼一張狐媚臉,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
她隨手扔過去一塊浴巾:「擦乾了。」
榮戚接過浴巾,慢吞吞地擦著身上的水珠。
剛擦到一半,就見劉嬤嬤又扔過來一件衣服,輕飄飄地落在他腳邊。
「穿上。」
榮戚低頭一看,瞬間僵住了。
那是一件女子的紗衣,粉色的,料子薄得像一層霧,半透明的,幾乎什麼都遮不住。
領口開得很低,袖口和裙擺還繡著俗氣的花,一看就是女子穿的褻衣樣式,甚至帶著幾分挑逗的意味。
「嬤嬤……」榮戚的聲音都在抖,「這、這是女子的衣裳……」
「女子衣裳?」劉嬤嬤翻了個大白眼,「府里從來就沒預備過你這種人的衣裳,你有的穿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再說了,你一個干伺候男人活計的,穿什麼不一樣?穿這個還方便老爺使喚呢,能讓你穿這個,都是你的榮幸。」
劉嬤嬤抱著胳膊,斜著眼睨他:「怎麼?還嫌不好?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有的穿就偷著樂吧。」
說完,她還轉頭嘀嘀咕咕的:「服了,誰能想到伺候老爺的是個帶把的,也沒人跟我說啊……」
榮戚蹲在地上,手指攥著那件輕薄的紗衣,指尖都在發抖。
羞恥,鋪天蓋地的羞恥席捲了他。
讓他一個男人,穿女子的紗衣,還是這種幾乎遮不住身體的款式……
穿女子衣服倒沒什麼,可……可這衣服,太輕薄了些。
穿著這個走回去,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這副下賤的樣子……
可是,他不敢反抗。
他只是個低賤的奴隸,主人和嬤嬤讓他穿什麼,他就得穿什麼。
他沒有說不的資格。
榮戚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寒意沁骨的空氣,把所有的屈辱都壓進心底。
他慢慢地展開那件紗衣,抖抖索索地套在了身上。
料子很薄,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幾乎和沒穿沒什麼區別。
松松垮垮地掛在他瘦削的身上,領口滑到一邊,露出半邊肩膀,下擺內襯很短,堪堪遮住大腿根。
白得晃眼的皮膚在半透明的紗衣下若隱若現,透著一股狼狽的艷色。
榮戚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不倫不類的衣裳,羞恥得幾乎要暈過去。
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想往下扯一點,卻怎麼也遮不住。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劉嬤嬤滿意地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看看,這不挺合適的嗎?果然長了一副伺候人的樣子。行了,跟我走吧,老爺該回來了。」
她說著,又拿過一條細一點的鐵鏈,項圈部分往榮戚脖子上一套,「咔噠」一聲鎖死了。
劉嬤嬤轉身在前面牽著榮戚。
榮戚穿著半透明的女子紗衣,一步一步地跟在後面。
穿過庭院的時候,晚風吹在身上,涼得刺骨。
有兩個灑掃的小廝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對著他指指點點,捂著嘴竊笑。
榮戚的臉瞬間燒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知道,他們都把他當成什麼了。
從小倌館裡被老爺買回來的玩物,一個供人取樂的男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