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兩刻鐘，終於到了縣衙配給的宅院。
是個兩進的小院子，青磚灰瓦，看著不算氣派，但乾淨規整。
門口站著個四五十歲的嬤嬤，穿著青布衣裙，面無表情，應該是之前就派來看宅子的管事嬤嬤。
來壽走到門口，隨手就把榮戚脖子上的鐵鏈往門環上一拴。
「你先在這兒等著，我跟她說一聲。」
榮戚乖乖地站著，背貼著冰冷的木門，連大氣都不敢喘。
來壽笑著走過去：「嬤嬤，你是縣衙派來的？我是李大人的小廝來壽，以後多多關照啊。」
嬤嬤一下子笑起來：「哎呦，小哥，我是劉梨花，你叫我劉大姐就行，大人舟車勞頓，老奴們已經把院子都拾掇好了，大人來了直接就能休整。」
來壽笑嘻嘻說一句：「劉姐姐好，我家少爺先去縣衙了，晚上應該就能回來。」
又寒暄了幾句，劉嬤嬤終於顧上榮戚了。
她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頭微微皺起：「來壽小哥，這是……」
「哦，他啊，老爺路上買的奴隸。」來壽撓著頭，直愣愣地就往外說，「之前被人販子賣到小倌館去了，老爺在街上碰見他被人打，看著可憐，就給買回來了。」
「小倌館？」
劉嬤嬤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眼神里的嫌惡幾乎要溢出來。
再看向榮戚的目光，就像在看什麼髒東西似的，滿臉鄙棄。
當官的買個清秀少年回去消遣，不是什麼新鮮事。
可從小倌館裡撿回來的，那得多不乾不淨？
大人若是想要男孩伺候，直接吩咐一聲也就算了，怎麼還從街上撿人，這要是身上帶病可怎麼辦？
劉嬤嬤心裡鄙夷嫌棄，面上也沒說什麼，只皮笑肉不笑地道：
「原來是老爺的人。那可得好好收拾收拾，別帶著一身髒氣污了老爺的屋子。」
「對對對，老爺就是這個意思，讓找人給他收拾收拾，洗乾淨了再說。」來壽點點頭，「嬤嬤，那就麻煩你了，我先去收拾一下其他的行李。」
劉嬤嬤有些不情願，不過也不敢吭聲，這一路跟著老爺來的，肯定比她這一個陌生僕婦得老爺信任。
來壽給自己安排的活計，她不敢不做。
來壽完全沒看出來她的不願，心裡還想著這劉嬤嬤真熱情，樂呵呵地就走了。
門口只剩下榮戚和劉嬤嬤兩個人。
劉嬤嬤斜著眼睨他，眼神像針似的，扎得榮戚渾身不自在，頭埋得更低了。
「哼，沒規矩的東西，進了大人府邸還敢不跪。」劉嬤嬤嚴厲斥責。
榮戚連忙跪下。
他還真沒意識到這點，他只知道見到主人要跪，卻忘了這府里的每一個人都比他要尊貴，他……理應都要跪的。
這一跪下去，膝蓋傷處又被磨得生疼，他不敢表現出來，只是訥訥地跪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跟我來吧。」劉嬤嬤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轉身就往後院走。
榮戚連忙扯了扯鐵鏈，發現還拴在門環上，正不知所措，劉嬤嬤回頭不耐煩地解了下來，扯著鏈子就拽：
「磨蹭什麼？還不快走！真當自己是來享福的？」
鐵鏈勒著脖子，榮戚被拽得一個踉蹌，連忙起身快步跟上。
來壽只說了去收拾收拾，劉嬤嬤又認為榮戚是伺候人的物件，自然理解成了把他里里外外洗刷乾淨。
也是，這人渾身髒污，不知道多少天沒洗過澡了，也虧得大人心善，能給他撿回來用。
澡房在院子最角落的地方，緊挨著雜物間，陰暗潮濕，一推開門就有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顯然，這澡房是給府中下人用的，並不是給老爺用的。
榮戚連下人都不如，劉嬤嬤覺得把他帶到這來都嫌髒呢。
進門後，劉嬤嬤「哐當」一聲把鐵鏈拴在門後的柱子上，轉身出去。
沒一會兒就提了一大桶水進來，重重地墩在地上，水花濺了一地。
「脫吧。」劉嬤嬤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語氣冷冰冰的，「把自己里里外外都洗乾淨了，別帶著一身騷氣進老爺的屋。」
榮戚站在原地，手指攥著破爛的衣角，微微發抖。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桶水，水面平靜，泛著刺骨的寒氣。
如今才是三月，北方的春寒還沒退去，河裡的冰碴子都沒化乾淨，這水一看就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冰得扎人。
他本就生了風寒，這一桶水洗下去，估計這條命也就交代在這了。
況且……
男女授受不親……
他當著嬤嬤的面寬衣解帶，實在是羞恥得緊，也正是他這份羞恥心和放不開，才讓小倌館給他退了貨。
劉嬤嬤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磨蹭什麼呢？不會是嫌水冷吧？你也配用熱水？真把自己當主子了？一個小倌館裡出來的賤貨，給你水洗澡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
榮戚的臉瞬間白了，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說得對，自己這種身份，有冷水洗就已經是恩賜了，怎麼敢奢求熱水。
不是，主要他沒想要熱水，但想也知道，他讓嬤嬤迴避是不可能的。
他是丞相府少爺的時候，尚且沒有這種指使下人的資格呢，何況是現在。
他慢慢低下頭，手指顫抖著，去解身上破爛的衣服。
布料早就和傷口粘在了一起，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皮肉，疼得他倒吸冷氣。
好不容易把衣服脫下來，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面縱橫交錯全是傷痕。
有鞭子抽的，有石頭砸的，還有舊傷疊著新傷，青紫交錯，觸目驚心。
劉嬤嬤掃了一眼，表情更加嫌惡：
「看看這一身傷，一看就是不老實挨的打。我可告訴你，進了這府里，就得守府里的規矩。老老實實伺候大人，別耍什麼花招，不然有你好受的。」
榮戚訥訥應聲：「是，是。」
他撩起木桶中的水，擦洗自己的身子。
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鑽進骨頭裡，凍得他渾身一個激靈，牙齒都開始打顫。
三月的天，井水冰得像針扎，澆在身上，比鞭子抽在身上還疼。
他咬著牙，忍著寒意，拿起旁邊的粗布巾子，一點點擦拭自己的身體。
劉嬤嬤就站在旁邊盯著，目光毫不避諱地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像在打量一件貨物，看得榮戚渾身不自在，羞恥得渾身發燙。
他儘量蜷縮著身子，把自己縮成一團，可根本無處可躲。